“这就过来，”罗三山长声，“福平事，我先行一步，失陪了！”

        福平应了一声，弓钻雨幕中，抱住了那块舱石，碾着篷布边用力推过去。哪怕隔了一层厚篷布，他依旧能听到舱底生涩的摩声，这和风浪只隔一线的，让人错觉是在磨刀。

        福平猛然拧起了两眉：“这时候去解手？”

        这小电船到底比不上梅氏方阔耳的商船，一场大雨过后，船舱边上也淅淅沥沥了几注小雨。福平拿汗巾把上衣上的雨绞了，又蹭净两只鞋，这才把脚探船舱里。

        这是一个回味的动作。

        “人不够！罗事刚解手去了，被大雨挡住了，没回来！”

        “有两袋浸了，怕是不成了，得把篷布压一压，就是人手不够——”

        梅老爷半晌没有声。

        “老爷，都收拾妥当了。”

        正是罗三山的声音。

        福平屏气凝神，半天才等到骨碌一声，梅老板的异常圆地耸动了一。这药总算是落了肚了。

        “有你罗事帮忙掌舵，到底是放心不少，”福平气吁吁，“成，我这就回去同老爷复命。”

        “福平事，当心！”

        一只湿透的手，就如同浇在背心的一阵急雨似的，拍得他不由自主往前了一步。

        “就来——就来！”

        话音刚落，一悍的劲便钳制住了福平的右臂，轻轻地往上一提。那双异于常人的猿臂这时候才显厉害，在擒住他的同时，罗三山右肘掖住栏杆，块垒状的肌用力一夹，整个人结结实实钉在了风浪中。

        “就这么风浪，犯得着一个两个全窝在舱里？还南洋呢，你们俩当年是在澡堂里跟的船吧？腾一个来帮把手！”

        “半用场派不上，福如！福如！”

        “这个省力。”罗三山，以一种猿猴般的轻捷攀住栏杆，猛然前跃，抓住篷布角一扯，“福平事，舱石！”

总是要装一装的，他这样的老人尚且知财不白的理，几个年轻人就显得轻浮了——连堆垒的盐袋都不看一，就一窝蜂去帮忙把舵，唯恐船翻了似的。

        “老爷？”福平唤，朝舱里看了一。

        “四哥正帮忙掌舵呢！事，掌舵要紧！”

        福平喝：“还不快来帮忙搬压舱石！”

        福平抱定最后两块舱石，只觉那冷飕飕的雨灌饱了每一节脊，浑无不酸痛，一时间竟有些直不起腰来，心里却是微微一定。只是他这颗心还没落肚里，就见福宁从舱里探来，叫：“罗事！前有不少礁石，得你帮忙掌掌！”

        福平心里大发牢，两只脚往雨地里一杵，骂：“留两个人在舱里，足够了！要这么多人什么？福宁福如，还不快来，看看篷布盖结实了没有，一会儿盐都化了，让你们喝西北风去！”

        演都演不到火候！

        福宁从前舱探半边来，怪叫一声，又被大雨劈盖脸打了回去。

        福平忽而：“罗事，这舱底的动静不对，是包了铁？”

        他来得不巧。梅老爷正仰在椅上，照例吞服几颗葆参益气，这一瓶正要见底，只得屈尊拿手指在瓶底敲了一敲，药骨碌一声，半天才他梅老板四方巨鼎般的嘴中，被抵住了。那两腮上垂宕的白，至此才抖动了一。

        罗三山：“这还真说不准，老天爷跟你好的时候，一路上顺风顺，半风浪不见，就是要雨了，也会预先打个招呼，总有些征兆。您也望见了，刚刚日正毒呢，这么快就翻脸，我也还是一回见，鬼知它的发了什么癫！福平家，盐袋没事吧？”

        他也是梅老爷边的老人了，一遇着反常便疑心大起，左右顾盼起来，只是神刚绕了几匝，就有什么东西从斜刺里窜来，朝他背后一拍。

        这时候一阵暴雨刚刚过去，雨势转清，由一片滂沱的气化作成片线状的雨帘，两岸轮廓隐然在望。开船的福宁福如又是个中好手，将船牢牢把定在风浪之中，似乎有些吃透鄂江的脾气了。

        罗三山笑：“福平事大多坐的是海船吧？你们的船新式，向来是不吝于用好料的，我们鄂江一带，从古时候就习惯用铁包木船，喏，你仔细去听，里还隔了一层木板。”

        罗三山人既明，说话又一团和气，就是福平这样的光都挑不错来。

        是药三分毒，这种药轻易不能肚，得先用涎徐徐化开。梅老爷的珠也就跟着在底游动，仿佛另外一对大毒大补的参。

        福平一咬牙，猛然转过去，以一种异常的轻捷到了驳艇上。那上横七竖八地堆了不少盐袋，都拿刷过桐油的篷布盖住了，边角上结结实实压了几块镇舱石。饶是如此，篷布依旧被风翻了一边，大雨倾盆而，转瞬间渗了的盐袋里，那种陷溶解的态势正像成群的白蚁一般，越蛀越深，听得人心里一阵阵凉。

        福平猛地了一气，大声：“罗事，你们往常船，也遇上过这样的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