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往西装袋里一摸，果然摸了个白铜香薰蜡烛盒来，里卧了支指细的小蜡烛，是他从日本来的行货，听说很能，只要上片刻工夫，不论多难搞的娘们都得化作潺潺。

        “妈了个巴！”连四扶着门框，朝着门房的后脑勺抬手就是一巴掌，“我让你给我逮个娘，你他妈让我睡个武大郎？”

        他就是一方无可挑剔的铅印，不锋芒地框着你，让人在闷亏里叮叮乱撞，谁知也有今天！

        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来了，连暮声这人向来摆伪君的谱儿，跟连长说起话来面面俱到，从没有明着呛声的时候，最多就是拿规矩不冷不地往回挡。

        “来，你心心念念的连大少爷过来了，给他唱一好听的。”

        要是再找几个祝寿的闹一闹房，他连暮声不就成了天大的笑话？

。

        这一笑，白粉勾的嘴岔也跟着翘起来了，连四裆里的东西刚刚还似火，就被这一盆冷浇了“咝”一声响，差没背过气去。

        “这就是连四少的不是了，单说要让我过来，却没说要听哪一，”丑角慢条斯理，果然是一把玉姮娥的清亮嗓，“四大名旦来了三个，我可没这本事上去班门斧，只能一手绝活了。”

        连四：“免了，我可没这个雅兴。”

        连四听得一乍一喜，这才想起近来父亲和连暮声有了些龃龉，不知是哪门的政见不合，这会终于兜不住了，在大庭广众发作起来，看来这太爷的交椅也当换人来坐坐了。

        他背地里抬起了一只手，朝门房挥了挥，让他赶紧把人回轿走。

        连四正要起来赏这没用的东西俩耳刮，突然心里一动，收住手：“你等等！”

        偏那丑角像是察觉了什么，一脚踏了房门里，却踌躇起来：“四少爷不一块儿听么？”

        他向来瞧不上连暮声这副清心寡的假样，这计上心，寻思着丢一帖虎狼药去，让他搂着个小花脸睡上一觉，保这家伙一觉醒来，对着这三角吊梢眉再起不能。

        照理说，连暮声住在三楼，他在二楼，除却被夹在底低人一等之外，倒也井不犯河，就连带姘来都会捂着嘴，唯恐把这假仙儿惊动了。

        连四当然不是吃素的。

        “连暮声，你给我这就收拾了东西，！”

        连四被他笑得心肝都在颤，总怀疑以后要一蹶不振，忍不住叫：“别笑了，玉姮娥呢？你们他妈的合伙糊我？”

        连公馆是中西合璧式的建筑，里大多是三层小楼，奈何连老爷开枝散叶的本事太过不凡，哪怕是皇帝的避暑山庄都安置不过来，因此这些少爷们大多另有寓所。

        正是连长那一把中气十足的好嗓。

        这玩意儿贵重得很，他还没来得及上手试过呢，交代在连暮声上，实在有些可惜，因此免不了摩挲了几。谁知铜盖刚打开，这丑角就短促地笑了一声。

        “你在里呆着，”他，“等我大哥来了，使浑解数，好好给他唱一，他心里闷着呢，要是能把他逗笑了，回我就有重赏。”

        连四这会儿喜上眉梢，脑里咕噜噜个恶念，竟然抓着那丑角的手，把他往房里带。

        的确是连暮声的声音。

        “是，是......哎呀，糟了！”丑角伸手匆忙在怀里摸了一阵，两撇八字眉冷不丁摔翻在了眉心中央，叫，“方才来得匆忙，少了件行，唱不成啦！”

        连四平时在外鬼混惯了，手不宽裕，除了在粉房里过夜，就只能和连暮声挤在一座小楼里讨生活，实在有不服气。

        这丑角文雅地笑了笑，指正：“不是武大郎，是时迁，鼓上蚤时迁。”

        可天底哪有称心如意的事？请神容易送神难。门房的手刚挨上丑角的胳膊，就听到一声炸雷般的怒喝，从铙钹声中落在地：“连暮声，反了你了，这是你该说的话？”

        连四脑里玉姮娥那张人面都被这一团嗡嗡叫的粉墨搅浑了，长了吊梢眉三角，哪里还愿意看他？

        也不知连暮声那说了什么，连长然大怒，只听一声巨响，惊叫声四起。

        这家伙竟然扮了个丑角就过来了！

        连四然大怒：“你少拿乔，要是招待不周全，你这宝丰社也别混去了，改明儿就收拾包袱！”

        果不其然，不过片刻，就有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一声轻轻的咳嗽声。

        但他今个儿偏偏明目张胆，带人径直奔着连暮声的书房去了。

        他妆面画得不堪目，笑起来倒很好听，连四的耳朵孔都微微一，像是吃了半斤烧酒似的。

        这还没完，人家还泰然自若地冲他一笑：“连四少爷，多谢捧场，妆就不用补了，你瞧瞧什么时候亮相？”

        “就少了一支蜡烛，”丑角哭丧，“实在对不住，府上用的都是电灯，我上哪儿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