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她本也冰雪聪明，又怎会不明白？何况是在这样一个熙来攘往的小城，万丈红尘中冥冥相遇，放任一回想是无妨。

        他禁不住苦笑，狭路相逢无可躲避，不知方才回眸的一刻，可被她看见中来不及收起的绪？

        她在刹那间了然，房花烛的那一晚，本该会有一场对酌的，但那交杯之酒，却终是没有饮。

        沈荨一愣，酒杯举到唇边顿住，你倒记得清楚。

        沈荨笑了起来，听见他说，我喝完三杯就没再喝，你却没止住，大醉后被你娘背回去，你家老爷后来见了我，还骂我来着。

        他注视着杯中清酒慢慢说着，年滔滔细数而过，寒夜清酒亦慢慢有了几分意，而她静静听着，神柔和地瞧着窗外，舒展眉悄藏缱绻。

        谢瑾抿一酒放酒杯，你与我约定，今后不再动手，以酒为誓，各饮三杯。

        她笑得更厉害了，眸弯弯似月芽，里藏着灯火星光，闪闪烁烁，细碎光拂乱人心。

        洪武二十三年，你及笄那一年。谢瑾略微低沉的声音响起，似浸着几丝伤。

        谢瑾微微一笑，与她碰杯。

        既如此，也就没什么好躲的了。她拿起椅背上的大氅，提了长刀起。

        呵，原来和她想到一去了。

        沈荨将长刀靠在墙角，大氅放到他对面的椅背上，返回去拿自己桌上的酒壶酒杯和小菜。

        难怪你记得清楚，她笑，带着几分促狭问他，那我再问你，我们一共对酌几回？记不清了吧？

        对了，好像还少算了一场他盖弥彰地笑，笑意却凝固在唇边，迎着她询问的目光，说不话来。

        你老看我什么？沈荨摸摸脸，我脸花了么？

        他无言，她去拿桌上的酒壶，正好他也伸手过来，指尖相的那刻，谢瑾像是被火了一般，飞快收回手。

        她低躲开他的注视，坐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最后一次，是不久前的青霞山猎场他说到此，两人不能避免地想到极尽风天幻海的那一夜，她面孔漫上霞，偷觑过来，正好他也在瞄她，目光一即分，心立刻乱了节奏。

        沈荨静静看了半晌，笑了起来。

        她不想在路上碰到他，他同样不想，所以不约而同地饶了路，却又阴差阳错地在这个陌生的小城里相逢。

        你我第一次这样平心静气坐来一块儿喝酒，她笑，随意找了个话题，你还记得是什么时候么？

        沈荨顿了顿，慢慢往两只酒杯中斟着酒，堂会已散，大厅里渐渐萧条，街上的灯节夜市却盛到极致，只是如此繁华喧嚣也终有散去的一刻。

        她端着碗盏提着酒壶，指尖夹着酒杯再次越众而来，一瞥见他痴痴的眸光，似波乍，不再隐藏。

        都说西阳关无故人，看来我运气尚好，这条偏僻的路上也能遇到故人，她笑，朝他举起酒杯，今日可是小雪呢！

        谢瑾长叹一声，我酒量不好，对酌次数不多，如何记不清楚？洪武二十三年那次是第一回，洪武二十五年，你接西境军

        谢瑾目光落在那件大氅上，铁锈红的镶刻丝鹤氅，是他没见过的，原来她不是自己的臆想，原来她也走了这条。

        沈荨仰喝尽，转去看窗外。外绿红桥十里太平，灯火楼台冬和，只是再闹都似乎不过笼罩在上的那视线。

        谢瑾略微错开目光，许久却：你恨我么？

修长的手指抚在酒杯边缘，人却看着窗外，喧嚣闹都与他无关，他穿一藏青长袍，衬得脸尤为苍白，姿颀气息幽冷，自成一个寂寥落拓的世界，憧憧人影后像是从她心上透来的一抹不真实的影。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谢瑾一僵，回的那一刹那，眸中犹带着恍然和不敢置信。疑心是自己的妄念迷花了，他怔忪着皱起了眉。

        沈荨不答，反问他：那你恨我么？

        原来都藏着陷阱，再说去，这酒怕是不能再喝了。

        不过也是时候走了，她想，趁着灯市还未散，上意刚刚好，这一场意料之外的相聚与对酌，足够支撑余的路途。

        都是天涯过客，不知能否共用一张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