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闵抬起来，陆康“呵、呵”地急着气，缓了好一会儿，终于扬了扬巴说：

        “喂呆，住我家去好叻。”

        “你就这么东西么？”陆康知叶闵节俭，快三年来不曾给自己置办过什么大件的东西，却也没想到他的行李，连一个蛇袋都装不满。

        “欸，在呢，怎么啦？”叶闵终于回过神来，侧过脸去看他。

        叶闵沉默很久，陆康几乎要以为他生气了，正要开，却忽听得他悠悠笑：

        叶闵似乎没有想到陆康居然会在写作上给自己提什么建议，他对此向来是不作评价任他自由的，如今这么斟酌地说，想必是担心到一定地步了，只是却没有想到陆康这话竟然和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

        叶闵抱着膝盖，平静地看着渐渐在视野中远去的那栋灰扑扑的楼房，脑里像过走灯一样，开始一幕幕回想在这个房间里自己曾经的一切喜怒哀乐，拎着包贫穷而定地推开这扇门、吊着手电从积满了厚厚灰尘的床底摸一封封被成纸球的退稿信、一个个灵枯竭闷对台灯的晚上听到陆康敲梆的声音兴冲冲地奔楼去三年来的种种都慢慢地远去，叶闵忽然发觉，这三年来，他虽然苦闷，却从来不曾迷惘。

        如此过了半个多月，九月走向尾声，又一个陆康把叶闵送回家的晚上。

        “知我者，谓我心忧~~知我者，陆康也~~”

        陆康了车铃，在叮铃铃一串脆响中蹬起了脚踏板。

        “呆啊，我发现你好像学坏了撒。”陆康推着推车门，叶闵跟在后面关灯锁门，临门了陆康看着他转钥匙锁门，不由得促狭的调笑他。

        “近墨者黑懂不懂！”叶闵表示抗议。

        到底是一个人捱了两年多，叶闵过日的能力确实见长。天冷了馄饨很受迎，秋以来一天能卖去的馄饨比夏能多一倍多，陆康敲着梆吆喝包馄饨馄饨，叶闵负责调料冲汤，还真是轻松了不少，两个人搭起来活，颇有一天仙里小两你挑来我织布的意思。

“你这啥都不会的还跟我一起摊？”陆康表示了极大的质疑。

        “你吧”陆康似乎是认真考虑了很久，终于才继续说，“不用求写什么大苦大难的东西，你也没经历过，说老实话、你也没那种苦大仇深的觉，先放段时间想想自己究竟想写什么东西吧，你觉着呢？”

        叶闵坐在车板上，习习的秋风把他长到耳尖的短发乱。

        “嘎吱”一声急刹车，陆康的脚在他定地撑在地上。

        “我取材！”叶闵不得已使了杀手锏，陆康用一脸“你不是吧”的表蹬了他半晌，最终还是拿他没办法，只好无奈答应了。

        生意火爆，陆康只用在附近转了一圈就能卖光，叶闵傻乎乎地还是跟着他回家，到了陆康家里坐了抱着一杯蹭着气，这才回过神来想着要回家。虽说都是男汉大丈夫的，陆康到底有担心叶闵一个人回去，也怕他冻着着凉，就骑车把他送回去。

        这三年他像一只无苍蝇般找不清方向，但骨里凭着一丝年轻特有的蛮勇，只晓得找准一个方向奋不顾地向前冲，不撞南墙不回、不见棺材不落泪。

        叶闵站在楼目送陆康骑车的背影随着车铃声渐渐远去，天之地之上，万家灯火千里婵娟，慢慢地归于寂静无声，他心中忽然到一丝从未有过的失落，像绵密的细雨斜风滴渗，垂来看着泥地，耳边忽然由远及近又响起那清脆而熟悉的车铃声，恍惚间似乎时光扭转，只是这一次的铃声却是那么仓促、那么分明。

        “我就打打手，保证不给你添乱！”叶闵再三保证，陆康仍是怀疑。

        叶闵嬉笑脸地侧过，伸一只胳膊肆无忌惮地搂住了陆康的腰。扬州城秋日的午后温中包容着凉的秋风，路上的行人三三两两谈笑有声、相约一起吃茶泡澡的老老太蹒跚着步却神矍铄、刚放学的幼儿园和小学低年级的孩或是坐在爸妈自行车后座上、或是小手牵着大手稚而清脆地嚷着要吃什么零嘴，来往的人都沉浸在自己的生活中，百家幸福同一味，并没有人在意他们这之间不同寻常、却又再平凡不过的甜蜜和幸福。

        他非常自然地把袋往三轮车后面一丢，人也利落地跨上去，他不敢坐在侧边，总觉得背后空空的没有安全，爬掉去，于是盘贴着陆康的背坐在车板上。

        “叶闵。”陆康蹬着车，忽然轻轻唤了一声。

        现在有所方向、有所希望，却反倒令他不知所措，好像一个失明多年的盲人忽然间见着了一光一摸影，起初的欣喜若狂过后更多是迷惘：我已瞧见了光和影，又才能看到更多的世界？这光和影指向何方？世界又在何？

        “对啊，”叶闵却不以为意，“我看书都在书店，这里就平时写的稿和衣服嘛。”

        叶闵终于从那间仄的小房间里搬了来，陆康来接他的时候特地问小区里收破烂的借了三轮车，谁知车骑到楼，才发现叶闵只拎了一个瘪瘪的蛇袋。

        陆康这才放心来笑骂：“别尼玛跟我拽文言词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