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木见满院无人理会佝偻的苏，心中发闷，一烈的冲动促使他，哪怕依旧虚，也要什么。他不再犹豫，撑着墙，一步一挪，缓缓朝走去。

        苏正蹲在院里，面前摆着一个陈旧的木盆，里面泡着一堆灰扑扑的衣。她埋用力搓洗着小孙苏小雨的布和脏衣，那双布满老茧、关节大的手反复搓、捶打，花溅湿了她的脚和布鞋。盆里的已经有些浑了，灰白泡沫聚了又散，几件小衣沉沉浮浮，像她这些年说不的委屈。她的动作有些迟缓，腰背吃力地弯着，洗一会儿，便要用手撑着膝盖，略略直起腰气。

        苏膝原是三一女。长苏有粮，如今是苏家的实际掌权者；二女儿苏银，是苏唯一的女儿，早年嫁到了三十里外的村了；三儿苏有酒，明自私；小儿苏有田，已经去世。

        一见是他，苏晓非那张原本还算平静的、甚至带着文弱气的脸，瞬间阴沉得能滴来，秀致的眉宇间凝结起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惊怒：这个本该被卖那脏地方、永世不得翻的贱哥儿，竟然还好好站在这里，虽然苍白虚弱，却睁着一双清凌凌的睛看着他！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带着血腥气。当初秦山刚托了媒人，郑重地向苏有粮提亲，想要明媒正娶原主，尽是续弦，但秦山提亲时该有的礼数并没有漏。秦山与媒人刚离开苏家院不久，原主还沉浸在一种惶恐，又夹杂着一丝微弱希冀的茫然中，苏晓非便寻了个由，将原主堵在了堆放杂的柴房里，狠狠打了原主一顿，木棍直接打断了两。

        苏木才艰难地走到院里，便听见一声“吱呀”的开门声，继兄苏晓非走了来。他今日穿了件半旧的鹅黄细布衫，发梳理得整齐，光洁的额和秀气的眉。苏晓非显然没料到会撞见苏木，或者说，没料到苏木还能这样“走”来。

        苏晓非的腔急剧起伏了一，像是了什么脏东西。他死死盯着苏木额上那块刺的淤血伤疤，神阴鸷冰冷。他从鼻里挤一声极轻却充满恶意的冷哼，转离去。

        苏木望着苏半百的鬓发，望着她因吃力而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狠狠一酸，像是被钝重击了一。苏用一世沧桑，生养哺育了满堂儿孙，熬了心血，熬白了发，到来，在这看似儿孙绕膝的院里，竟没有一个真心疼惜她、谅她的。

        东厢那排房屋比正屋低矮些许，仅有三间房，这里住着苏家三房苏有酒和赵梅，以及他们的一双儿女。檐堆着零散的锄、簸箕等农，晾晒的几件旧衣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晃动，透着寻常农的拮据与忙碌。

        苏木看着苏晓非离去的背影，脸上没什么表，心底却泛起一阵深刻的寒意。这位继兄生得一副好，眉秀致，睫纤长，鼻梁翘，嘴唇是天然的淡粉，量纤细柔弱，腰肢不盈一握，肤也比常日地活的人白皙许多，任谁初见，恐怕都要一句“好个清丽秀的小哥儿”。

        可只有苏木知，或者说继承了原主全记忆与伤痛的苏木知，这张秀包裹着的心，比三九寒天的井还要冷、还要毒。

油污沁得发黑的旧方桌、几条脚不齐的长凳，这便是苏家平日吃饭议事、偶尔接待客人的所在。堂屋右侧两间，紧挨着的一间住着苏有粮与廖翠芬夫妇，算是家主的主屋；隔则住着他们十岁的宝贝儿苏耀祖。左侧两间，靠里的一间是苏带着孙苏小雨起居，外侧一间则用作厨房，终日弥漫着柴烟、汽、以及各种材混杂的气味，墙被熏得黑黄。

        苏已五十有五，在这个已算是老人。长年的劳作和生育掏空了她的，腰背已经有些佝偻，行动也不如以往利索。两个儿媳，廖翠芬和赵梅，刚才还在自家门探张望了一，瞥见婆婆在洗衣，撇了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恶，随即像是怕沾上什么麻烦似的，迅速缩回了屋里，再没来。

        苏木扶着糙冰冷的土墙，慢慢挪苏的屋。此时已近午，太阳西斜，在院里投长长的、扭曲的影。

        西厢那三间偏房，中间一间本是原主的小叔，苏有田夫夫的住，半年前两夫夫相继离世后，这屋便空了来。靠北那一间是苏晓非住着的，虽也简陋，但窗纸完好，门板严实。最南一间紧挨着前院的篱笆院墙，是堆放杂的柴房，如今是原主的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