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之圣人言农，皆言其理。今之治民者论农，当知其。理在书册之中，在田垄之间。不明田垄之实，虽诵尽《周礼》《》，亦纸上之策也。”

温书禾最擅长的就是这个。卷上五经义题，三自《尚书》，两自《孟》，她看到题目的瞬间手指已经在案板上划拉开了。

        纸面上那些字太书卷气了，她想写一些更实在的东西。

        了贡院，温书禾一看见阮映舒就直接跑了过去。她跑得步不稳，差在台阶上绊一跤，阮映舒往前迎了半步，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她想起程家村那些田埂，想起程伯蹲在地跟她说的那些话：“一亩田产几斗粮，交了税还剩几斗”，“蚕丝被压价收走，转翻倍卖”。

        她写得很顺。

        “慢。”

        然后她把这些白描和前面的经义论述合在了一起。

        “养民之，首在薄赋，次在安力，再次在重本。赋薄则民有余力，力安则田不荒废，本重则谷帛充盈。三者既备，虽有小警，民不自乱。此固本培元之要也。”

        温书禾换了半张纸重新起笔。

        阮映舒教了她这么久，经义的注疏背得瓜烂熟，哪家注疏说了什么、有什么争议、题人大概想考哪个角度，她心里一清二楚。

        这一天写得极顺，五题答得又快又稳，字迹工整，引注清晰，连自己平常飘逸的病都压住了。

        “臣尝至汝南郡，见程氏一村。村中三十有余，丁壮常被征发，耕秋收多赖妇孺。去岁每亩所产，较三年前减二斗，而税赋反增三成。村人言及，无不掩面……”

        交卷铃响的时候，温书禾放笔，手心里全是汗，手指微微发抖，但心里踏实了。

        “是么。”

        “臣闻农者，天之大本也。粟者，民之命也。粟足则民安，粟匮则民散……”

        她写了程家村。她写了那些妇人站在田埂上的量，写了程伯蹲在门槛上打算盘算账时皱成一团的眉，写了她亲看见的一双因常年泡在田里而溃烂皲裂的脚，写了一人家秋收之后交了税就剩不半袋余粮的真实账目。

        卷发来，她一路过五关斩六将，从利与经济杀到教育与文化，直到看到了最后一策：论农本与养民之。

        交卷的时候她甚至还有半个时辰的空余，又把全卷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和笔误才起。

        她提笔，落字。

        “好。”温书禾笑了一，“最后那《孟》的题，你考前给我押过类似的。”

        这回她写的不再是“夫农者……”这样开的句，她写的是：

        温书禾的耳朵尖烧了一，但脸上没什么。

        “今天写得好？”阮映舒一就看来了。

        她写到最后一段的时候，交卷的时辰已经不远了。她匆匆扫了一全文，发现这篇策论写得比她预想的还要长，但每一段都有用，每一句都不多余。她提笔写结语：

        从《周礼》里面“三农生九谷”的记载写到《》的“仓廪实则知礼节”，从汉代屯田制写到本朝近年田赋变革的得失。每一个引用她都信手拈来，阮映舒着她背了一年多的经义和注疏在这里全用上了。

        写到三分之一她停了笔。

        这些字没有引经据典，没有漂亮的对仗，甚至有些句白得像在说话，但她写得极快，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像要把那天在程家村田埂上听到的所有叹息都倒来。

        阮映舒没有邀功，只是了，伸手把她鬓边松掉的一缕碎发别回耳后，动作很快很轻，像是顺手的。

        来的时候日还着，温书禾步轻快，但阮映舒还是那个等她的人。

        “我写得好。”温书禾着气，睛亮得像盛了碎光，“你押的题，你押中了。我写了咱们在程家村看过的那些东西。”

        那些话她当时听着只是听着，但在号舍里铺开纸的那一刹那，程伯说话时脸上的愁和程家村里面百姓的苦全涌了上来。

        温书禾看见题目的瞬间差笑来，她低咬了咬唇，把那压不住的兴奋咽回去，开始磨墨。

        阮映舒的手还握着她的胳膊，听到这句话，指腹微微收紧了一。

        这一场，她知自己写得好。

        这一场她是攒了劲的，策论是她的底牌，是阮映舒押中了题目的战场。

        第三天考策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