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着镜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说：“种十五还记得我吗？”

        “种家军尚在，臣须得去看一看他们。”

        他抬，他穿着一件旧袍，不是官袍，他自认罪臣，不穿什么官袍，他脸上也没什么表，只有额上有隐隐的疤，离得不算近，她看着很淡了。

        “那你这些年是不曾来过的，你正可以逛一逛，”她抬看向尽忠，“李俨他们可知十五郎回来了？”

        十年后的尽忠，还是没长胡来，可他的气质变了，不是当初跟在朝真帝姬边那个小心翼翼的小侍，尽忠的巴扬起来，冲着他笑：“十五郎，可算回来了。”

        她看着这个冷峻的男人，“你可以多歇歇。”

        尽忠给他准备好了椅，他就坐。

        “那就好，”她笑了，“现在要论功，你是有大功的，只不过……我这里没叫你看见，我日日算账，算得都疼了，将士们的赏赐，我要分批发，还有恩荫官，嗯，你上的功劳总要给你的，种家的功劳，也要给你的。”

        她说：“你坐。”

        嗯……那都是小伙伴的谊。

        她的脸就变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山，可是他不说话。

        侍们往桌上放些瓜果，不一定要吃，可是显得很亲切。

        官家说：“我也不知，不对，不是颜的事，我就是觉得不是从前了。”

        “官家，都备好酒了，只是不敢喧宾夺主。”

        “臣在被俘时，臣在重伤时，日日念着官家，臣心中有许多不恭不敬的想法，臣一心只想要回到官家边，”他说，“可是官家而今是天的官家，臣——”

        在兴元府时，种冽和几个果在营中练，一边要扛住宗泽爷爷的阵图教导，一边还会空偷吃东西，指不定吃什么，十几岁的男孩可好了，中午吃完，午就饿。

        “谢官家。”

        “罪臣种冽，见过官家。”

        “我算账算得慢，你也不急一时，”她说，“你可来过京城没有？”

        官家就抿嘴笑。

        “朕要你说实话。”

        种冽要的不是小伙伴的谊，可他要的是什么，她也不知怎么给。

        “太尉。”

        “官家，臣的话不恭不敬。”

        “官家容秉，”他说，“燕云已复，金人知难而退，愿与我罢兵休战，而今北方既无战事，臣想要回返陕西。”

        “臣是种家。”他说。

        一旁的佩兰和尽忠交换一个神。

        除了萧六是名牌小三，奔着太义父去的，要的是荣和契丹人的立足之地外，她不知其他的该怎么给。

        “年幼时，随叔父曾来过。”

        种冽走去，见到上首有一个年轻的女坐着，就坐在书案后面，她没穿什么黄袍，依旧是一件银灰的袍，袍上有银线暗纹，像是一样在阳光隐隐地动。

        尽忠的笑就收敛了些，看他的神很复杂，不知是看那个蹲在山坡上傻乎乎吃馍的种十五，还是看那个在虒亭战场上被金人拖拽走的小种，又或者是看这个帮岳飞收复云中府的种冽将军。

        种冽也冲他笑了一笑。

        官家说：“种十五，你抬起。”

        “伤好些了？”

        “说。”

        “回官家，已大好了。”

        他抬起睛，看她。

        他说：官家，臣是官家的臣，臣不当再想，臣受的折磨够多了，官家，放臣去陕西，替官家守边疆吧。

        他说：“官家等你呢。”

        他没有看她，只是低恭敬地行了礼。

        退到一个适合他们俩说尴尬话的地方。

        她没有看尽忠和佩兰，可他们都悄悄退去了，至少是退到一个官家看不到他们的地方。

        官家不是放笔就见他的。

        她不笑了。

        他穿过了两门，上前迎接的是尽忠。

        官家看着镜里的自己。

        天气还没有完全转，有些向阳花草生来了，有些背阴还有残雪不曾消，他走在园里，园像是自己生了许多寂寥。

        “为什么？”

        “你说实话。”

        她放了笔，还有那些账，她先洗了洗手，然后说：“佩兰，帮我梳梳。”

        她让女们将那些账目都分门别类地抱走，书案上就显得很清净。

        佩兰就笑：“官家青尚好，容盛极，只有比那时更。”

        他就站在那里，低着，很恭敬的样。

        佩兰就不说话了，再说细了，就有些残忍了。

        他从怀中掏那片红叶，恭恭敬敬地放在桌上。

        “有小种相公在，”她说，“不用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