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季舒摇一笑：“侯景当初许诺扶持萧正德登基，他便派船接应侯景渡江，还亲自打开建康城门，甚至与侯景联姻。不过当了一阵傀儡天，如今侯景独掌大权，他心中不甘，已遣人联络上游宗室，想要反制侯景。”

        演听见众人议论梁室将倾，了一句：“听说梁主被囚后断了饮，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湛无意间瞥见演，发现演也在看自己。互相敬了杯酒。他想不到这一幕，会记很多年。

        陈元康接过话：“说起打仗，倒让臣想起南边那摊事。侯景把江南搅得一团乱，如今还禁了梁主。”

        湛望着对面那团纠缠的人影，杯沿抵唇停了一息，仰饮尽。

        羯鼓声愈发急促，胡琵琶铮铮如雨，西凉筚篥穿透满殿喧哗，将乐声搅成一片沸的涡。

        她嘴角上扬，忍不住在案掐他手腕，被他反扣住手指，拇指压她掌心轻轻一挠。她一缩，被他拢住；再掐，他便用指腹蹭她指。两只手在案绞作一，她腰绦上玉坠一叩着他蹀躞上的金銙。她终于绷不住笑声，把脸埋他肩。他低贴着她发，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平。

        元玉仪偏低声问：“你笑什么。”

        澄侧首凑近，唇几乎贴上她耳廓：“你陪我来逗傻，我很开心。”

        陈元康呷了酒，满鄙夷：“台城一破，侯景转便废了他，只给了个大司空衔。如今追悔莫及，四奔走还想翻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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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澄挑唇，顺势看向御座。珠帘后元善见的脸影影绰绰，但澄知他在看自己。于是将酒盏举到齐眉，朝他悠悠一晃，笑意更深。

        澄端着酒盏，语气凉薄如刃：“萧衍那老和尚，年轻时也算个人，老了反倒窝成这样。被侯景关在台城，连粥都喝不上——念了几十年佛，怎不见佛祖给他送饭？”席

        陈元康接：“临贺王萧正德早年过继给萧衍，后来萧衍生亲，就把他‘还’了回去。这一还，还个满心怨怼的乱臣贼。”

        崔季舒往御座看了几，端起酒盏朝澄躬笑：“大将军运筹帷幄，颍川前线虽胶着，有您坐镇调度，必能克定。臣敬大将军。”澄闲适地靠在凭几上，酒盏随意晃了晃，算是应了。

        元善见垂着，对周遭喧哗置若罔闻。遥远的记忆忽然涌上来——洛阳宴也曾如此。“……我不想再喝了。”他自言自语，没用“朕”。声音哑得几不可闻，仿佛此刻他不是皇帝，只是一个被灌了太多酒、再也咽不一的寻常人。他盯着袖那片正在扩散的湿痕，这是此刻唯一与他有关的东西。

骤起，琵琶弦音裂空，与羯鼓闷响绞成漩涡。数十个西域舞姬赤足旋殿心，彩裙飞绽如花，灯火里金箔碎光如星屑迸散。杯盏脆响、筚篥呜咽与鼓弦之声搅作有形声浪，升腾撞上藻井，碎成嗡嗡低回，满殿溢。

        太极殿烛火通明，鎏金灯盏悬于梁间，将满殿朱红立映得光溢彩。

        湛顺着她的目光扫过殿角。起居令史伏案疾书，也不抬，笔尖在帛面上沙沙游走。他又扫向谈笑间肆无忌惮的澄。然后视线落回自己面前的空盏，转杯的手，停了。一句话也不想接。

        澄嗤笑一声，把玩着酒盏：“萧衍木鱼敲多了，把自己敲成了瓮中之鳖，活该。”

        澄把玩着酒盏，在指间转了半圈，轻轻搁。“蠢货才给人当刀使。”目光扫过殿中所有人，最后落回自己指尖，仿佛在看一把不存在的刀。笑了笑，没再说话。

        澄晃着杯盏，冷笑：“皇位许了又废，比没给过更遭人恨。他也够能忍的。”

        崔季舒举杯：“侯景初奔梁时仅八百残卒，后在寿阳扩军，渡江作乱时也就八千人，竟能将建康搅得天翻地覆。多亏了萧衍养的好侄。”

        一旁胡氏凑近，低声：“哎呦，你少喝吧，今天怎么喝那么多。”巴朝对面努了努，“瞧你大哥那个浪劲儿，还有他边那个一直不抬的元静仪，真是亲妹不同命啊，她这公主当得可真窝。”说罢瞥见殿角，睛一亮，“哎，你看那边，平时宴他们总在那里记记记的，有什么好记的，也不嫌累——你猜他们在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