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元善见还不愿松开她。

        元善见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蜷了一，像一片被焐的叶慢慢回。“朕……”他开，又停住。李嫔没有追问，只是把手握得更紧了些：“参汤要凉了。”

        “臣妾替您关上。”

        “臣妾睡不着。”李嫔把参汤轻轻搁在案上，“见您殿里灯还亮着，就熬了一碗。”她看见了案上摊着的那幅画，没有问，只是伸手将画卷轻轻拢起，卷好，搁在案角。

        远更漏沉沉，把时间磨成一圈一圈往沉的涟漪。

        “朕没有关窗。”元善见忽然说了句不相的话。

        元善见没有睁，只是笑了一：“凉了朕也喝。”

        窗外夜风掠过墙，发一声极轻的呼啸。

        他忽然想起方才灭烛火之前，案上那幅《云台山图》还摊开着。前朝的竹林七贤，以为躲山里，便能避开尘世的刀斧。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被推开一极细的。一线黄的光漏来，落在青砖地上，像一被失手折断的金线。李嫔端着参汤侧而，反手合拢门扇，裙摆过青砖，沙沙的，像夜在翻。她没有带女，脚步比寻常还轻几分。

        李嫔的眶忽然湿，咬着唇把脸贴在他心，不让他看见。“陛要好好活着。不发生什么，臣妾都在。”

        李嫔握住他那只手，轻轻摇了摇，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臣妾不委屈。”

        李嫔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他的手轻轻抬起来，贴在自己脸颊上。他掌心的凉意被她的温一寸一寸浸透。

        “朕已经护不住什么了，”元善见说，“朕不想连你也护不住。”

        然后在他侧跪坐来，将他两只手都拢自己掌心里。元善见的手很凉，李嫔低，呵了一气在他指尖，搓了搓，又呵一气。

        窗外夜风穿过廊，檐角风铎响了一声，又一声。

        元善见反手握住她的手，力紧到李嫔指节微微泛疼。她抬起，撞见他的睛――那双里没有泪，但红了一圈，底沉着一层极深极厚的倦意，从骨里往外渗。

        元善见看了李嫔一，忽然笑了一。“你熬的，朕喝了这么久，从来不会白熬。”

        李嫔没再说话，靠在元善见怀里，听他的心。参汤在案上渐渐凉了，烛火在门外渐渐暗了。

        李嫔弯了弯唇，没有松手：“那您快喝吧。”

声音忽然低了去，低到像是在唤一个朋友的名字，而不是臣。他没有说更多的话，只是看着刘思逸，看了很久。

        李嫔侧看向窗棂，果然半敞着，夜风正从那隙里渗来，得烛台上的残烟斜成一线。

        元善见沉默了一会儿。“风能让朕清醒。”他顿了顿，“风比朕自由。”

        “手这么凉。”李嫔轻声说，“您又坐了很久没动。”

        “陛。”李嫔的声音很低，“夜深了，臣妾熬了参汤。”

        刘思逸放茶盏，手极稳，没有发一丝声响。他跪地叩首，额贴上冰冷的青砖，声音有些哽咽，却压得极轻：“臣这条命，陛要用便拿去。”

        “朕让你受委屈了。”

        “陛，”李嫔的手指穿过他发间，声音很轻，“不发生什么，臣妾都在。”

        而此刻，刀斧就悬在他。自己怀里只有她。

        “参汤还在案上，凉了就白熬了。”

        “不用了。”元善见的声音很轻，“朕只是想一风。”

        “参汤真的要凉了。”李嫔轻声说。

        元善见没有回，仍坐在那片黑暗里，声音沙得像砂纸蹭过木面：“你怎么来了。”

        他不知哪一种，更算得上走投无路。

        又过了很久，元善见才慢慢松开李嫔，低看她的脸。门里漏来的那光落在她眉间，镀了一层极淡的边。他抬起手，指腹从她眉梢到颌，极轻极慢，像在描一幅舍不得合拢的画。

        他没有说话，抬手灭了案上的孤灯。殿陷一片彻底的黑暗。那卷《云台山图》还摊在案上，黑暗中已分不清画上的七贤与殿中的七人。

        元善见没有扶他。他站在那里，低看着伏在地上的刘思逸，又看了看围坐在案前的其他人。加上自己一共七个，画上也是七个。

        李嫔没有再动，只是把他两只手都握得更紧了些。“在想什么？”

        元善见低，巴抵在李嫔发，鼻尖一酸，闭上了。

        元善见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声音闷在她肩窝里：“朕知。”

        元善见没有端汤。他把李嫔拉怀里，将脸埋她肩窝。李嫔的肩膀很窄，撑不起他的江山，但刚好够他靠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