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他再也不会让凤鸾一个人走了。

        茶楼里座无虚席，听客们红着眶，茶凉了都忘了喝。

        不知是谁先哭了声，那哭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掐着咙，又细又尖，在寂静的屋里回开来。紧接着，像是堤坝决了，王府上哭声一片。仆人们跪了一地，有的伏在地上肩膀不停地搐，有的捂着脸泣不成声，还有的抱着门框哭得直不起腰。

        “这是何苦啊？”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不知他梦见了什么。也许是初见时白泽站在桃花树回一笑的模样，也许是成亲那日红烛摇曳中彼此凝视的那一，也许是更早更早以前，那些他还没有被病痛击垮的、短暂而明亮的时光。

        两人的这段佳话，被说书人相传，一传十，十传百，从京城传到江南，从江南传到北。有人把它写成戏文，有人在庙里给他们立了牌位，还有年轻的侣专程去他们的墓前许愿，求一份生死不渝的真心。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在白泽怀里，仿佛正着什么梦。

        后来众人在枕边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六个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像是写了很久，又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或许，这便是另一种形式的圆满了。

        窦老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床前。他看着那两安静的、再也不会醒来的，心里咯噔了一，随即大步上前，伸二指在白泽的颈侧。

        白泽一生不信鬼神，可若黄泉路上真的能追上那个人的脚步，他大约会比任何人都跑得快。

句“阿泽”。

        说来也怪了，凤鸾没了三天，竟还能神如常。他的脸上没有死人常见的青灰和僵，反而带着一层淡淡的、几乎是透明的光泽。他的肤比生前白了许多，那些被病痛折磨来的皱纹和枯槁仿佛都消退了，底原本清隽的轮廓。他甚至比生前被病痛折磨的模样还要好看些。

        他的前半生被病痛折磨，几乎没过上几天正常人的日。药石不离手，轮椅不离，旁人在背上驰骋时，他只能在病榻上数窗外的落叶。幸而有白氏公泽不离不弃，贴照顾，衣不解带，煎汤喂药，从青丝熬到白发未生，便已耗尽了半生的心力。更在其死后，追随而去，生死相从。

        天爷在为这场生死相随的痴铺路。说书人最先得了消息，连夜编了话本，第二天便在茶楼里拍着醒木开讲。讲凤鸾如何在边关浴血奋战，讲白泽如何千里奔赴不离不弃，讲那场仓促却盛大的婚礼，讲那六个字，“生同衾，死同”。

        为了遵从白泽的遗愿，众人把他们放了同一个棺椁里。那是一上好的金丝楠木棺，原本是给凤鸾准备的，如今两个人躺在里面，倒也不觉得拥挤。他们被维持着原先相对而拥的姿势，白泽的手臂依然揽着凤鸾的腰，凤鸾的依然枕着白泽的臂弯。殓的师傅想把他们分开整理衣冠，试了两次都没能掰开白泽的手指，只好作罢。

        “白公也……没了……”

        摄政王传奇而悲惨的一生，终于落了帷幕。

        没有遗言，没有嘱托，没有对世间的任何留恋。只有这六个字，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压得所有人不过气来。

        随着一声令，沉重的棺盖缓缓合上，将那两张安静的面容永远封存在了黑暗中。

        临邳士洪都客，能以诚致魂魄。但令心似金钿，天上人间会相见。

        “生同衾，死同。”

        “盖棺！！！”

        消息传京城时，正值深秋。满城的银杏叶被风落，铺了一地金黄，像是老

        冰凉的。没有脉搏。

        窦老的手指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忘了收回来。半晌后，他终于缓缓松开，垂手，闭上睛，两行浊泪从角无声地落来，落在锦被上那对鸳鸯的翅膀上。

        全文完。

        白泽竟紧随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