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他莫名释然。

        他望着面前的，对方中猩红渐褪，知这老又在追忆往事了。

        “怕。还请尊……给个痛快。”当然陆甲更想说的是轻一，可是显然不切实际，哪里有死人不费力的？

        ——你会松手吗？

        “若尊杀我，能救回四长老……我愿死。”陆甲面无惧，大不了便在此界灰飞烟灭。他活了万年，早已够本。若有契机，或可重返现世。

        “四长老怜我自幼弱，便将随佩的平安符赠我。他将我视若亲，盼我平安长大。”

        此话陆甲不觉是谎言。平日四长老总捉他，也算“终日跟着”他、“照料”他了。

        花霖瞪着他这副不知所谓的模样，中猩红愈盛。陆甲的唇角溢鲜红血丝，依旧没有痛苦的面，花霖又问：“你当真……不怕死。”

        话音刚落，花霖的瞳仁一震，从未有人如陆甲这般，令他觉着如此有趣。纵是当年……他自己也是畏死的。

        “阿桫向来良善。”花霖垂首冷笑，“她平日……待你如何好？”

        待陆甲离去后，花霖望着空的掌心，中满是怅然。忽而忆起那年雨夜，他只前往人界，寻了当地最为灵验的佛寺，跪求那枚护人平安的符箓。

        可——

        ——我倒真怕。

        那日寺门已闭，他跪在阶前，苦求方丈通，赐他平安符。方丈却未允，言他周杀气太重，佛门不会庇佑，并劝他莫要执著于不该得、不该有之事。

        “童年旧事早已记不清了。可山中皆言，四长老待我如亲母，从不许任何人欺我。我幼时不能自理，全赖她终日照料——”

        怎敢害他的阿桫？他的阿桫那般纯良无恶，心那般的温善。

        偏偏——

        如今他活了，却见阿桫存魂失，二人依旧天人永隔。

        直至翌日——

        陆甲珠一转，蓦然无辜茫然之，急忙护住颈间的平安符：“是四长老……给我的。”

        当时医说阿桫的孱弱，恐生产有险，又闻人间求佛最为灵验，便半听半信的了窟。

        他摔落在地，上的疼痛未消，只见花霖的已猛地凑近，一把扯住他颈间的细绳，拽那枚泛黄的平安符：“此……怎会在你上？”

        他行了许多善事，到来阿桫还是在生产那日受尽苦楚，整整两日两夜方诞两枚卵。

        ——等还说我挑拣。

        他惯会撒谎。

        他的命本就不属此界。若死了，反倒一了百了，不必再背负拯救苍生的重担。

        花霖失了兴致，摆手令伍十文带陆甲离开，独留己于冰棺前陪伴苏渺。

        只是——

        他为阿桫，却真的扮作凡人的模样，撑伞为她去求诸天神佛的庇佑。

        花霖闻之没有愠。在方丈见他第一就能窥见他一杀孽时，他便信了这方圆十里皆称灵验的寺庙。

        陆甲仰起脖颈，静候死亡。可扼住咽的力忽地一松，继而一更为汹涌的真气漫上他的前。

        他未如往日般怒而焚寺，只是静静地跪在院中。那日暴雨倾盆，他始终双掌合十，神虔诚。

        此刻在这六界最不好惹的面前，连撒数个弥天大谎，好在他面不改心不，目中不见半分慌乱。

        况且他在山中本就是几位长老养大，说苏渺是他的母亲，又有何错？

        “若当年阿桫未曾误会我……我那两个蠢儿，也该如你这般得她全心护。原来她未曾失去母……她定也想好好留在我边，与我一同将两个孩儿抚养长大。”

        只是六界之再无他的人，活着也无意味，方想魂分离，看看能否死去。若能死，或有一线机缘去寻他的阿桫。

        他一个，从不信佛。

前。

        陆甲说着，眶渐渐盈湿，让这番话，又增添了几分可信。

        他死不成。

        后来阿桫的胎相渐稳，他隔三差五便来佛门听经洗心，依方丈所言在凡间行善：扶年迈者山，背待产的妇人寻医，为孩童糖糕……

        那仙盟众人皆是混账。

        方丈才松予他一枚平安符，中却满悲悯：“施主，此符可予你。然你往日杀孽……终会祸及孙与所之人。此非一枚平安符可化解。”

        花霖扼住陆甲的咽：“后生，虽说你令我知晓当年之事，算是一功……可我依旧容不得你，在我前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