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斟一杯，举杯对虚空一敬，尽饮后掷杯于案，“蔡氏孙，生于斯，长于斯，自当死于斯。宁可战死殉节，绝不屈膝受辱。”

        桓渊侧，挡在王女青前。

        一番话说完，她几乎已用尽了力气。

        王女青轻轻挣脱桓渊的搀扶，独自站稳形，朝蔡袤的遗深深一揖。

        但他并未打断，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

        “蔡公，您以守护荆襄之人自居，可曾想过去岁永都生变至今，荆襄田租连涨三成，多少百姓被迫鬻儿卖女，方能缴纳您蔡氏的租赋？您所维护的，不过是让民沦为私兵，官田尽归豪。您的，护的是门阀私利，毁的是天公义。”

        “兵者凶，然杀伐为止杀，征战为止战。我今斩断荆襄旧骨，绝不反顾，唯信不破不立！天安定，非倚古礼陈规，而在击碎桎梏、开辟新途之志与力！我愿以此，为大梁苍生，立万世清平之基！”

        桓渊立在她后，看着她单薄却定的背影，目光微凝。

        只听她继续：“司氏举兵，于我李氏确为不忠。但我母亲，大梁的皇后，临终前说：天，乃万民之公，非一家一姓私产！蔡公可知，此话予我之震撼。”

        桓渊无言。

        桓渊疾手快，一步跨前稳稳扶住她，沉声：“够了，别再说了。”

        说到此，她一晃，似有不妥。

        襄阳城刚刚经历浩劫，空气中弥漫着尚未散去的硝烟与血气，与秋日清晨冰凉的交在一起，残酷而肃穆。远残破的城垣轮廓被初升的太阳镀上一层淡金。晨光清冷，执拗地穿透薄雾，照亮这片饱经创伤的古老土地。

        她借着他的力撑持，眸里燃着不灭的光。

        “蔡公，我父一代雄主，文治武功，光耀绝世，然其后，却是人亡政息的危局。我无比敬仰我父，但作为继承者，我不得不另辟蹊径。我要的，不是一代人的功业，而是千秋太平。”

        “昔日萧陵曾言，他与我之殊途，可他无愧于心。”

        堂，唯余他们与蔡袤尚存余温的遗。

        远的胜利呼隐约可闻。

        她抓着桓渊的衣襟，声音依然铿锵，“今日，阿渊，我也要明明白白告诉你，告诉他，告诉我的父母与先祖――我同样无愧于心！”

蔡袤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大笑。笑声苍凉豪迈，回在梁之间，“好一个护不住天！那便让后世评判，看你重塑的天究竟是何光景！”

        他从容整肃衣冠，“大都督，老夫的家人就在后堂。他们的命，我已亲手了结。”他平静地望向王女青，“现在，轮到老夫了。这片土地，今日交予你手。但愿多年之后，你不会为今日折断荆襄风骨而悔恨。”

        她卸所有力气，倚着他的臂膀。晨光照在她没有血的脸上。

        桓渊听到“司郎君”四字时，眉锁死，底闪过阴霾。

        “我不敢妄断，我父与司氏之经略孰为我大梁正，但我愿予司氏一试之机，也予我大梁一试之机。我开益、荆、扬三州，便是要允司氏南向，辟一隅之地，以观其成败。我亦曾奉我父之命扬帆远行，得见四海之广――我父心中，何尝不怀有对天大势将何往的探寻！倘司氏能使江东胜过北地，我愿倾心效仿，引领大梁开创新天！”

        她拉住他的袖缘，“扶我过去。”

        他依言搀起她，缓步走向蔡袤。

        话音落，堂寂然。

        由于失血过多，她气力不济，声音微微发颤，“司氏之心在南，图百舸争，通达四海。我父之志在北，求驱除北蛮，收复旧土。二者无本之悖，惟于经略之向有异。司相国曾问我，可知司氏百年辗转所求为何？我不知，但司郎君说，司氏世代见证民生疾苦，所求是让百姓得以安居。”

        桓渊扶着她迈过的门槛。

        笑声渐歇，他神复归平静。

        他只是在余音中，将她冰凉的手缓缓包裹自己的掌心。

        不知过了多久，沉重的堂门从开启，惊起庭院中觅的寒鸦。

        言罢坐，他猛地案早已备好的短剑，在王女青的注视，毫不犹豫地横剑自刎。寒光闪过，血染玄衣。他保持端坐的姿势，气绝在礼序衣冠之中。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赤地碰到她的灵魂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