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神愈发复杂，张了张唇，似是有些难以启齿，可酝酿了片刻，到底还是定决心地说了来，“因为朕，问心有愧。”

        端王一愣，蓦地看向容玠。

        原来如此……

        皇帝双手搭在膝上，低垂着，模样有些颓唐，全然不复方才那副喜怒无常的帝王之相，“当年那场矫诏案，朕……愧对你祖父……”

        皇帝忽地哽咽了一。

        天将晚，暮霭沉沉。

        时至今日，令那位愧疚反省了十数年的，竟只是不该喝醉……

        端王从短暂的震惊中回过神，稍一思忖，便低声替容玠开了，“父皇……当年之事，到底还是楼相苦苦相……”

        容玠没作声，只是抬脚往外走。

        国库空虚已不是一年两年，若不使上一些另类的手段，恐怕是无论如何也补不上这窟窿的……

        “你祖父是朕的授业恩师，朕敬他重他，万事倚仗他，也只敢对他倒些苦……朝堂有楼岳，后有贵妃，所有人都在控制朕，迫朕……忍字上一把刀，朕那时年纪还轻，还有几分气，熬着熬着，实在是忍不去了……”

        大胤与北狄休战的盟约已经持续了三十多年，可近年来北狄却蠢蠢动，朝堂上，文武百官针对是和是战，迟迟争论不，没有一个定论。而若想要战，最实际的困难便是钱粮不足。

        她至今还被蒙在鼓里，还以为裘恕就是个行贿贪赃、该被绳之以法的奸商……

        端王的神愈发诡异，不敢发丝毫声响。

        他停顿了片刻，有些痛苦地抬起手，支着额，一一地着眉心，喃喃，“千不该万不该，朕不该在那夜喝醉……朕若是没醉，绝不会不计后果地写那罢相诏书……是朕害了容相……”

        容玠抬，对上皇帝的视线，“……微臣不知。”

        皇帝看向容玠，神莫测，“这件事，朕本不必同一个臣解释……但今日，朕还是特意来寻你，你可知是为什么？”

        这样一个帝王，要他怎么相信，若当年之事重演，若再次到了与楼岳你死我活的紧要关，他不会再后退，不会再将站在他后的人拎来挡箭？

        原来裘恕一直都是皇帝的人，他蛰伏数年，就是在等待一个时机，上缴罪证，扳倒齐之远，重创楼家。

        皇帝缓缓放手，抬望向容玠，苍白的脸上透着一丝阴晦，“容玠，朕知你拼死也要来汴京的目的……今时不同往日，当年朕无能为力，可现在……朕一定会帮你……我们君臣一心，让罪魁祸首伏诛，以此告你祖父和父亲的在天之灵……如何？”

        容玠冷冷地掀起唇角，眸漆黑。

        凌长风也在场，皱着眉问，“这么听来，裘恕倒是为国为民、清清白白了？”

        不过不重要了……

        容玠微微皱眉，若有所思。

        养贪杀贪、罚没赃银，便是皇帝的手段。

        而已。

        帝王之泪，可以是发自肺腑的愧悔，亦能是收服人心的秘。

        “这或许不是个好法，但短时间，朕别无他法。原本裘恕会寻一个更好的时机，交账簿，将此事揭，谁料你们兄妹二人半途杀来……便只能提前收网。”

        话音既落，院陷一片死寂。

的骑鹤馆，又是如何与齐之远打交，朕都知，只是引而不发。”

        他也别无选择。

        “是啊，楼岳……”

        皇帝神一松，倾靠近容玠，用力地了他的肩膀。

        院静得只剩皇帝极力压抑却仍透着痛苦和歉疚的呜咽声。

        容玠定定地与皇帝四目相对，随即后退一步，缓缓跪，向皇帝俯首叩拜，“臣，万死不辞。”

        果然，听完容玠带来的消息，苏妙漪愣住。

        容玠眉峰微动，似乎是有些动容，但张了张唇，却没发声音。

        端王里满是惊诧，他意识看向容玠，却见容玠面上也有些愕然，只是那愕然与自己的不大相同，可他也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不同。

        至于苏妙漪……

        贪墨案里裘恕究竟清不清白，对旁人来说不重要，可对苏妙漪来说，很重要。

        遮云刚要吩咐厨房上晚膳，就见容玠又从书房里走了来，吩咐，“去修业坊。”

        遮云怔了怔，“还去修业坊？”

        “所以，向齐之远等人行贿，并非是裘恕的本意，而是他奉皇命为之，给汴京城所有商行和贪官污吏设的圈套？”

        这一次，他似乎看清容玠的表了。与自己不同的是，容玠面上的动，不像是真的，而像是虚伪的、浅薄的、敷衍的，甚至里还缠着一丝隐隐约约的嘲讽和漠然……

        送走皇帝和端王后，容玠在书房独坐了许久，眉宇间的讽意和凉薄再无遮掩、一览无遗。

        端王站在一旁，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在端王惊愕的注视，这位帝王竟是颤抖着肩，颇为失态地落两行泪来，“是朕，害了容相……”

        为何引而不发，皇帝没有继续说去，端王和容玠却都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