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养在家中园圃，过些日，看上去恐只就同芄兰、泽兰之类没有什么区别了呀。”

        东边的天光愈来愈亮了起来，山间雾氛渐渐散去，远的层峰耸翠，近的林壑草木都变得愈来愈清晰了起来。正悠闲赏景的黄承彦目光不经意间掠过泉源之的那几块嶙峋山石，却忽地前一亮，既而有些惊喜，不禁微微扬声招呼女儿：“阿硕，你看那边的几株兰草。”

        未得回应，黄承彦也只一笑了之——这个幺女自幼跟在他边长大，因而一惯亲近，父女俩又都是随意不拘的。所以平日中相得其实更似友人一些。

        “唔，不成，若连饮茶都不得自在，那活在这世上还有几多趣味？”不过，叹息也只片时，转瞬工夫，似是灵光一闪，福至心灵般想到了什么好主意——

        父女二人一时间都看得有些怔意，过了会儿才相继回神。

        “唔，这不是因着我家阿硕自幼得他们几个珍看重，面比为父大么？”黄承彦却是悠悠然捋须而笑，神间多少自得——自家这个天资颖悟的小女儿，从四岁上开蒙识字起便令得尚长、德几位挚友极揄扬，十余年间教授诗书琴棋，视作得意门生。

        “阿硕啊，待这些茶罄了，为父便带着你去德那儿打秋风如何？”原本一派逸士风范的老者，此刻语气惫赖，活脱脱儿的老玩童模样。

        “这兰草，的确比家中养的芄兰、泽兰都要有意趣些。”少女目光仍凝向那几株兰草，清越的语声里不掩赞叹。

        正是季秋九月，这零星的几株野兰也恰值花时。黛青兰叶间了一细柔的绿花，皆着一枚指尖大小的晶莹花苞儿，初雪一般素洁无瑕的白。有一二枚已半绽了开来，黛青的菁茂长叶衬着那颤微微沾着珠缓缓舒展的素洁花，还有终于隐隐的玉雪琼间一稚的黄……在野涧山石之间兀自绽放的素白兰花，在这秋日的苍翠山间，分外显得鲜妍明丽，空灵不可方。

长叹息，仿佛受了老天多大亏待似的——“往后怕得省着些喝了。”

        ——这个幺女，是他此生最为夸傲的孩。

        “阿父馋镜先生珍藏的几饼好茶，自去讨了便是，何必扯上女儿？”那少女兀自洗着茶，也未抬地回，一副事不关己模样。

        偏自家这个女儿，因着打小跟在他边读书教养。所以秉品格也似他这个父亲多些。已过笄龄，却从来没有这样女儿家争奇斗妍的小心思，一惯旷达，随意放逸，譬如今日，平旦早起陪他来岘山采茶亦无半烦言。一路披荆斩棘、草沾衣多少辛劳，她却半也不见气。偶作休憩，虽心俱疲，却仍是这般惬意地听风赏景，怡然自乐。

        对于嗜茶如命的黄承彦而言，一年才只有这一簏香茗度日，着实煎熬。

        阿硕这个孩……真是半也不像寻常的士家贵女呵。

        他目光温和地落向那厢席地而坐，悠然仰观云的女儿，底的欣里带着几分慨叹——

        她洗毕了茶芽，便理了理裙裾，更随意地在边茵草上揽衣坐了来，黎明时分微微带了凉意的晨风拂过脸颊鬓侧，异样的清惬意。少女仰，看着的一望无际的天穹，晴空一碧，净澈如洗，只几缕舒白的云缕萦浮其际，偶尔被的罡风得时展时卷，悠悠浮弋……

        正仰观云的少女，闻言便转顺着父亲的目光看了过去。只见跟他们数丈远的泉源，深赭的嶙峋山石之间，几株苍劲的兰草生机盎然地自石中长了起来，一片片黛青的幽长兰叶恣意伸展开来，在晨熹中仿佛连叶脉都微微泛着光。方才因为隔着一层薄烟似的雾霭，并看不大清楚，而晨雾散尽，这几株野兰便有些令人惊艳地映了帘。

        虽则如今汉室衰微，天板。可是荆州一地却并未受战火波及，数十年安靖清泰，算得难得的太平地儿。千里沃野，州境富庶，又多年承平，因此各家士族亦十分繁盛。而襄阳城的士家贵女们，每逢了上巳、端午、七夕、重阳之类的时令佳节，莫不是鲜衣丽饰、彩袂蹁跹，花尽了心思一番风……

        早已习惯了父亲这般的玩笑，黄硕闻言，仍旧一派淡定。

        “可惜阿硕一惯不自山间移栽花草。否则倒可以挖了一二株回去，养在家中花圃里。”老者看着那几株鲜妍而绽的几株兰草，语声里隐隐带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