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愿意，也知。”那静静跽坐在喜榻上的少女却忽地抬了，一双眸柔和却清亮，定定落向前的人。

        “我是家中长女，自幼便帮着阿父阿母料理许多家事。这些年里，阿父的宦途不顺得很，从当年的昌邑王侍从到如今掖庭暴室的啬夫，沉浮落魄，我也就跟着经见了不少事……自几年前起，家中的大小事，阿父都是同我商量再拿主意的。”

        他只怔怔听着，神滞了好一会儿——原来，这些底细，她尽清楚。

        他闻言，一时间却是怔住了，似是好半天才明白过来她言之意。

        他自懂事后，便日渐明白了自己早先的世、现的境与日后的前途……心中并非没有困苦煎熬，但——既然无从选择，不如索坦然接受。

        《秦汉风俗小卡片》

        “若嫁我为妻，你大约……也难免被牵累罢？”话一，他便蓦地觉得心一堵，莫名地难受，但仍是撑着问了最后一句——“你当真想清楚了，往后……也不悔么？”

样的心思。

        汉宣帝与霍成君（十一）

        “况且，我自幼因着尴尬，便受了旁人不少冷，更有许多不堪的小人，妄图以欺辱我这个「天家血脉」来逞一逞威风。”说到这儿，少年底里微微一丝哂笑，自幼混迹长安市井，交游甚广，三教九的人他都认得不少，那些不长的小，统统给他明里暗里算计了回去。

        “贵府在这长安城中也算得上小康人家，你当真清楚……嫁了我，会过什么样儿的日么？”十六岁的少年，定定与前的初笄少女对视，眸光平静而郑重。

        “我自小便学针黹，织绢与刺绣都算熟稔。两天可织成三匹细绢，双锁绣亦是擅长，一匹绣绢能售得八九十文。若往后再勤快些……大约也能勉支应家中的用度。”许平君清亮柔和的语声再一次响起时，并不多，却字字清晰。

        闻言，少女有片时的沉默，而那沉默的每一息里，他仿佛都度日如年。

        「籧席」竹席称为「筵」，质地细的叫簟席，富贵人家用，而质地的叫籧席，平常庶民用。

        “只是，我却从来不信这些的。”少女坦然地抬眸，与他对视——“而且，因为父亲在掖庭当值，当年太之事，还有如今中的局势，约摸也知些……你的形，我大抵都晓得。”

        ◎作者有话要说：

        “至于旁人欺侮……你，你总会护着我的罢。”说到这儿，少女低了螓首，语声轻而柔和，透着全然的信任。

        所以，这些话，他都必得在此时将她问明白，也同她讲明白——这是他的妻，是日后几十载要相偕共度的人。他不愿疑忌，更不愿欺瞒，所以，索便将一切都开诚布公。

        十六岁的少年，虽然从来一副嬉笑闹模样，但其实心思明悟，甚至向来行事审慎，称得持重年老成。

        只是，他愿意接受……那旁人呢？

        “阿父他之所以愿意这婚事，的确是以为有了攀附天家的机会。”说到这儿，少女仿佛有几分忍俊不禁似的，自己先笑了起来，一双眸明亮得仿佛了天边熠熠的星——“还特意寻了方士替你望过气……说是，命相极贵，或为关侯。”

        “那，你既明白这些，也应当知我的父母亲族都已经没有了，而这一辈大约也不会有多大造化。”少年的神却只是更审慎郑重了些，仿佛是怕她还思虑得不够仔细——“而你我的婚事，从三书六礼到宴席都是张贺张伯父一手张罗的。我如今全仗着张伯父庇护才能有一份安宁日，待往后，终有一日……在这世上会了无依靠。”

        “也只阿父他半生坎坷，总希求着一朝富贵，所以才会妄信世上有这等好事儿。”

        “这……这桩婚事，”说到这儿，她终于有些赧然，微微垂着螓首，低了睫，语声轻了许多——“是我自己的。”

        他有些错愕地瞪大了，就这样与她对视。

        这一回，他是真的呆住了，只愣愣看着那喜榻上垂眸跽坐的，一袭庄重吉服的少女，仿佛不能置信一般——

        好人家的女儿，又有几个会甘愿同他这般一个份尴尬，六亲俱丧，全无依恃，注定没有之日的落魄弟过一辈呢？

        “即便长安城寻常的庶民，也都还有父母心，兄弟帮衬，我比他们还要不如……”他语声平静而稳缓，不带半分自怨自艾。仿佛只是再寻常不过地讲清一个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