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指天骂人，先骂爹妈早死，再骂兄长不，最后骂上天不公，遭奸人得了。”陈妈摇摇，“反正就不怪自己财迷心窍，也不怪自己背叛祖宗。他骂得七叔祖发了怒，叫人拿布条了他的嘴，把他拖去了。”

        孙氏温顺，“贺小娘死后，她同陈家的联系太少了，全凭她对您的一腔拳拳之心――咱们生意的人家多半是重用自家人，如今是您在泾县，若有一日您不乐意在这儿了，那就麻烦了。”

        显金发现了，张妈在记录八卦、传播八卦上展现了惊人的天赋――这么文绉绉一句话，她竟可以完复述！

        回收田地、除名、除族，这是古代宗族观念最严重的罚，在一定程度上甚至于律法、严于律法。

        这消息传来时，大家伙正吃早饭。

        她再不跑，八宝饭快要在她嘴里汇合了。

        “老夫人侧躲开让他撞，只说了一句‘你若现在撞死了，我在祠堂里发毒誓，必保我那侄侄孙衣无忧、读书上’。”

        那你抬什么杠！

        陈敷看了瞿老夫人，想了想，随即埋刨饭。

        这……这还是只是被挡了路……

        事关显金，陈敷蹙眉问，“什么不好？”

        显金被噎得翻白。

        开了祠堂的事办得特别快，当天夜里显金就听见庭院里鬼哭狼嚎的，隔了一会儿彻底没了声响，估摸着是鞭笞一百打完了，陈老六也被拖走了。第二天一早，便见董事步履匆匆跑跑，估计是在算陈六名的庶务和地。

        “然后六老爷撞没撞？”显金发问，艰难地把满的米团和花生仁咽。

        当初，不不不！还不叫当初！就在两个月前！她拿青菜作践这死丫！不给这丫吃饱！还给这丫找了个长得像耗的老鳏夫！

        对照陈六老爷，她对这丫犯的罪行，可谓是罄竹难书！

        显金抬看去，孙氏便跟电似的一个哆嗦。

        自来了泾县便沉默像空气似的三太太孙氏，却手一抖，陶瓷勺碰到碗沿，发清脆的声响。

        孙氏被堵得疼，正想如往常一样和陈敷大发脾气，却又顾忌陈敷背后的保护神――大名鼎鼎贺夜叉，不觉深一气，继续低眉顺目，“金儿如今万般好，对咱们陈家千般好，可只一样不好――”

        就是因为挡了这死丫的路，便被人设计被贺显金抓住了小辫！

        陈妈一边说着，一边又给显金了把红枣。

        张妈嗤笑一声摇摇，“他？撞？屎壳郎羞愤而死，他都不会――听老夫人这么说，六老爷反倒不哭了。”

陈六老爷双手连环旋风自扇耳光，并演绎了一场“我不是人”“我胆被狗吃了”“我知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中老年男大型认错现场，先抱着陈家辈分最的陈家七叔祖大不放，紧跟着又给瞿老夫人磕了几十个响。

        显金八卦听完了，飞也似的跑了。

        不到正月十五，掌控泾县作坊十余年之久的陈六老爷便在宁德村传来魂归去兮的消息。

        孙氏：……

        陈六都死了，她的墓地还远吗！

        “……没用。”

        张妈抓了把米团旁的花生仁儿显金嘴里。

        太吓人了！

        陈敷不满，“为甚不是落到我手上？”

        她可听说了，这六老爷究竟为啥死？

        孙氏一梗，“您……您自己想事吗？”

        张妈撇撇嘴，“也不知六老爷是犯了什么天大的差错，抱大不是，磕也不是，最后他企图冲去撞。”

        “……金儿今夕不同往日，陈六老爷一去，泾县作坊大小事务想必是落到她手上了吧？”孙氏低着，温驯问。

        陈六老爷的孙后代还可以继续生活，他们可以买卖，重新购置地产另立门，但他们没办法继续读书了――一个被宗族除名的人，罪大恶极，怎还能仕为官？

        陈敷听了半晌没言语，反倒是瞿老夫人神自然地给显金夹了一筷油浸竹笋，再招呼众人，“……吃饭，正月里不说不吉利的事。”

        陈敷摇摇，“那倒也不想。”

        当然，如果非要杠，说我读书就是为了陶冶，不为阁拜相，那……请便。

        孙氏哆哆嗦嗦地过了两日，越想越害怕，越看显金那张随时笑眯眯的脸，越觉得这丫包藏祸心，在屋里走来走去琢磨半天，也不知如何是好，想来想去，终是一咬牙一跺脚差人请来陈敷，姿态拿得十足乖顺。

        “最后，耆老族老们商量后决定动用家法，将他鞭笞一百后发回宁德村――陈家最老的老家，不许为他请大夫和上药，他的孙后代不受家法，但全都不许留在泾县，更不许从事纸业，他们这一房名的祭田、宅、银钱和店铺尽数充公，族中不再为这一房提供任何帮助，等过了年就去官衙将这一房的路引和名籍贴上泾县陈氏的印章去掉。”

        否则照六老爷与陈家主枝的亲疏远近，就算贪个五六百两，至于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