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无咎铩羽而回，猗顿南奉他为上宾，金杯玉盏、好吃好喝地供着。可如今他被拖，听信了无咎的话输得倾家产，对方却立翻脸不认人，弃他如同敝履。

        猗顿南上颤了颤，手伸去，空悬一刻，覆落，然后爆发不似人声的惨号。

        “你怎么在这？”猗顿南哑声问。

        “令千金聪慧，虽常年幽居深宅，却对墙外的变故心明如镜。她很清楚，猗顿氏即便赢得商战又如何，开罪了朝廷，照旧是死路一条。无咎从一开始就打算抛她的父亲，也就是你，作为重整旗鼓的挡箭牌，而堂堂商魁之所以沦落至此，全因无咎把她变成了拴在你项间的一把锁。”

        无咎不稀罕这个儿媳，但他很在意握在猗顿南手里的那些把柄。

        匣中装着一颗在漫长的寂寞中浸淫多年，仍旧新鲜而玲珑的女儿心。

        猗顿南茫然抬起，意外看见了女儿的近侍婢，血的双目和不堪的泪痕，都让他大震。

        又一次被人从府老宅撵来时，猗顿南甚至连前厅的门槛都没迈过去，笑容一成不变地僵滞在脸上。

        女儿不得善终，他要那些人也没法好活。

        然而不等锦衣卫破门而，家祖宅已经先由烧起来了。

        他想觍颜再跟亲家公求一求，好赖让自己见女儿一面。可无咎一都不想谈，兵败如山倒的猗顿氏在家里，就和墙外的沟泥没有区别。

        别说，论起耙耳朵这件事，他与昔日风无两的骑鲸帮少主倒还真有几分惺惺相惜。

        “老爷……”

        大火烧了整夜，氏祠堂连同祖宅皆都付之一炬。天亮时杨大智带人直杀院，除了一众丫鬟仆役的尸，只在卧房找到了家大公的残骸。

        封璘随声步，在他后真真正正是一个好月亮，清照着匣中的一捧丹心，底的一片冷峭。“猗顿南，你的女儿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你，生而为人，她不想父亲的枷锁。如今你牵挂尽消，该怎么，还需要本王多说吗？”

        ……

        愿赌服输，这没什么好说。一夜白之后，猗顿南已经能够坦然接受为废的场。他唯独不能忍受的，是家仍旧攥着那一纸和离书，就像这些年死死钳住他的肋，予取予求。

        猗顿南捧着镜匣无力地跪，他与这人间再无瓜葛，经年累月的怨恨终于不必压抑。

        “千……顷……不……望”。

        十五泣风，背面秋千。

        杨大智很会察言观，他能看王爷不兴，不仅因为无咎遁逃这一件事，燃起怒火的引，现就攥在封璘手里。

        封璘搓动着指尖并不存在的残灰，目光转过先生后颈，笑容逐渐冲淡了眉间的犀利。

        十岁去踏青，芙蓉作裙衩。

        他不敢明目张胆地窥测王爷心思，只在依言换上新茶时偷偷扫去一，那一的尾光里看见了沧浪的笔迹，似乎是首七言诗。纸页的褶皱藏匿了诗文全貌，开篇藏的四个字却被用力推挤向杨大智。

        猗顿氏在江宁商战中惨败，沦为丧家之犬，除了一负债，什么也没落。

        “耳朵？”杨大智不解其意。

        拐角的阴影里，有人在等他。

        “呵，”封璘拢起案积灰，捻在指腹散了，说：“瘦死的骆驼比大，骑鲸帮纵横四海多年，还差这几个利银？你与其揣测他手是否拘谨，不如遣人关心一辽少主的耳朵可还安好。”

        婢女捧着一只镜匣无声垂泪，猗顿南认得它，那是女儿坐上喜轿当日，自己隔着幔帘偷偷她手中的小玩意，时隔多年依旧如新，只独钮扣边缘染了一殷红。

故。”

        无咎本人不知去向。

        八岁偷照镜，长眉已能画。

        像血，红得刺人盲目。

        因为猗顿南的告发，无咎鼓动七大商抬价，借以煽动官民矛盾、阻碍粒田改革的阴谋大曝天日。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个大动作就遭人当棒喝，他气急之勒令封璘擒拿首恶，“抄家！放！宗祠也不许留！他要与朕绝，朕又何须给他留面！”

        离开了宅，猗顿南失魂落魄地走在街檐，走楼投的灯彩就好像他恍若隔世的荣华，看得见、摸不着，把散在风里的一绺发映衬得愈发颓丧。

        消息传回封璘耳中，令其原就阴云密布的脸更如山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