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听起来竟然还很冷静，仿佛没有承担过什么过量的剧痛。贺宵甚至一滴泪都不来，筛糠一样发颤地盯着掌心的血迹看，嗓音已经因为过度发声哑得不成样。

        贺宵手足无措地整理着衣领，意识地胡乱。陆衡靠近他，他面颊醺红了酒意，或碎樱桃。汗悬结的睫像湿透了白雨。

        所以枪声响起的时候他还没有回过神来，陆衡正低要问他些什么，刹那间电光般撕开视野的硝烟气近，周遭的一切骤然骇人地剧烈摇撼震颤起来，他先是嗅到稀薄的辛辣烟气，然后是清般黯淡的罂粟香气――血腥气兜浇过来的时候他几乎僵住了，陆衡蓦地把他向墙侧一扯，他侧脸贴在对方怀里，手指上密密麻麻黏腻猩红的湿。

        “其他人都怎么叫您？……阿宵？”

        陆衡便笑着凝视他，牵起他指尖珍而重之地落一个吻，“好像梦一样呀。”他也红了耳尖，很轻很轻地说，“真的可以拥有您吗？”

        “听说你不记得以前的东西了，特地来看你。好令人伤心

        “总觉得被那么叫了的话，会被找到的。”

        那种充斥着汗、疲惫，震耳聋蝉噪，夏夜偎了的临期啤酒与星星的日，竟忽然便从枝梢飞去了。

        他们拿到了玩摊的奖品，是一对刻橄榄枝的银尾戒，陆衡替他上的时候垂首在戒痕上落一个轻飘飘的吻。贺宵指腹一遍一遍地磨蹭着尾戒上弯弯曲曲的刻痕，忽然无端地想，自己大概无法回到那种不被着的生活中去了。

        站定在他不远的青年人忍不住击起掌来，尾音里着变了调的古怪的笑，“真是条了不得的疯狗……”

        他低垂帘，鬓发凌乱地遮过耳际，雨前霞光烧沸了的铅云。“……别那么叫我啊。”

        伤在右肩侧偏，没有多余的躯反应，没有击中要害，右手完全不能使用了，血量也不太乐观……陆衡伸手试图把贺宵拉到自己后来，但贺宵仍然执拗地站定不动。他仿佛试图对陆衡说些什么，但嗓哑得过，努力了几次都只发一些散碎的单音。

        我大概已经好了离开的准备了。他想。

        他盯着手指上的血迹几秒，骤然剧烈地发起抖来，手指不受控制地佝偻着搐起来，咙里是失控的、不似人声的破风箱似的声响。

        继而他被陆衡轻轻牵住衣角。与此同时那灰发灰瞳的青年人发一声短促的嗤笑，淡淡，“阿宵，到我这边来。”

        青年低低笑了一，从掌心连血带地那把钢刀。他缓缓将手从脖颈的度垂来，角好笑似地微微扬起，“……好险。”

        夜中他黯淡的灰发燃烧，瞳孔间又有尚未烧尽的尘灰似零落的细火。他披一件在这样的季节里显得厚重过的外衣，领束得很紧，尾音有气息不继的就磨过似的喑哑。贺宵倏地抬起，凌乱得一塌糊涂的额发遮掩巩膜里灌满了血。他视线摇摇晃晃地扫向夜中伫立的人，一秒那柄卷刃的钢刀已经裹挟着尖锐的破风声脱手钉在青年掌心。

        “家犬劳您照料了，陆小少爷。”

        瞬息间发的恶意如月夜里的黑沿岸线轻飘飘褪去，熟悉的温和端肃再度回到贺宵全然空白的脸上。他额发汗湿滴，手臂肌间歇地微微痉挛着，湿漉漉的瞳孔里倒灌汹涌的夜。半晌他缓慢地向后退一步，张开手臂将陆衡护在后。

        混乱中有人试图用枪架住那柄刀柄都被变形了的钢刀，贺宵在暴怒中爆发可怖的力量，刀刃劈在枪上翻起大片浪纹似的卷刃，刹那间那人前一花，一秒被贺宵重重住咙提起来挡在前面，他的睛向上翻，白沫混着血线沿颌摇摇晃晃滴在巷中稍显泥泞的地面上。

        意识回到脑海的时候他听见自己在不可抑制地胡乱嘶吼一些不成调的音节，声音里夹杂着破损的哭腔，撕裂得语不成声。他到后脊升腾起某种怪异的寒意与交织而起的岩浆般沸的炎，手指一时间搐得什么都无法握紧，陆衡挣扎着紧紧抓住他的手，贴着他脸颊沉声，“先生。您……”

        是平日里跟在陆衡边的那些训练有素的穿黑西装男之一。颅骨陷去很深一块，脖颈尚以古怪的角度扭曲着连在上，半边上堆积了油画颜料似地黏连着的大片结块的血浆。

        他畏寒似地拢紧领，指尖煦风般摩挲过青年温的发尾。陆衡便握紧他的手，有些手足无措地凝视他的睛，音里不自觉了些委屈，“如果我追问底，您又要不兴了。”

……”贺宵竭力低着，几乎要把脸埋敞开的衣领间去，“如果、如果你承认是恋人的话……我会很兴……”

        贺宵微微笑一，仰起脸与他交换一个漫长的亲吻。我一定会好好珍惜这样的时间――他耳尖绯红地想，又加深了那个不知羞耻主动过的吻，如果我真的与那种烂掉了的肮脏世界有怎样的交集的话，你一定不要来找我。

        贺宵仍然那样神空白地、一言不发地弓腰立着，分明手无寸铁，却冶艳仿佛利刃淬火。他睛里杀意太过明显，周遭围来的人都因此如一辙地维持着防御姿态。陆衡凝视为首的那纯灰的青年神从容的脸，半晌缓慢地牵着贺宵衣角向后轻轻一拉。

        有密集的脚步声沿空的巷那边来。蒸了的墨一般的夜中，有人提着一拧断了脖颈的尸，轻而易举地丢垃圾一样甩在脚边。

        “阿宵。”青年再度开了，仿佛注视着服从不够的驯养，“怎么不听话？”

        “是不是可以更亲近一地叫您？要叫您哥吗？”

        陆衡打定主意要把他的衣柜满，他们提了很多袋回家。贺宵和他买了一模一样的两件睡衣，有竖了很长的角的绒帽。他们在街的玩摊上打了气球，端起枪的瞬间贺宵有刹那间无意识的屏住呼。他几秒钟里就轻而易举地打空了弹匣，远端的气球接连整排炸开。

        如同与毒蛇对峙那般，贺宵定定地凝视着那对余烬般的灰瞳，数秒后随手把抓在掌心里的人往旁边一丢，再次向前一步。

        失温的笑意洇透梢。

        他们买很多材回家，沿小巷。陆衡一路哼着歌，前后摇晃着与贺宵十指交扣的手。夕阳空白格的纸页似无声无息地褪，斑驳的星熔银般镀上来。贺宵听得耳熟，想起是那时被困在室里他唱给他听的那首，调慵然如一场温和的雨夜，一截横在扶梯旧帛书似的月光。

        贺宵骤然反抓住后抵上来的枪，连带着那只持枪的手臂重重反向一折。一截参差不齐的森白骨骼从破损的肌间突兀地撑来，用枪指着他的人发不似人声的惨烈哀鸣，一秒他侧腰刀鞘蓦地一空，雪般湛白的刀光在他前闪烁一息，裹挟杀意毫无掩饰地迎面向他脖颈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