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上只有五个字。”阿诵转过来，面无表，但仍无比凝重，“‘王得意，关外。’”

        后的人又问。

        樱桃愈跑愈，那火势也愈来愈近。

        他说了一半，剩的不必再说，王得意就已经明白。

        樱桃的四蹄重新“哒哒哒”地走动起来，王得意被那步伐惊动，倏尔巴撞在阿诵

        阿诵的疲惫和怒气有着同样近乎变成实的压力，让王得意的肩膀沉甸甸地塌了去。

        “你！”

        火已经太大，连雪都化，所以这一跤他摔得极重，但他觉不到一疼痛。

        思考之时，王得意已将最后一句话说了。

        还是那间小酒馆。阿诵曾在这里吃了一盘酱，喝了一壶烧刀。它本是白日开门，夜里也灯火通明的，此时此刻却大门紧闭，没有一声息。

        “不是程雪时，还是那个小酒馆，还是驸……你不觉得我们已经——在彀中了吗？”

        “我们要到哪里去？”

        那永远不会再回应王得意的“铁手飞鱼”此刻也脸朝地趴在柜台，都已僵了。

        “你知我要你同我去找谁吗？”

        “……就算你有一百个驸失踪了，又与我何？”

        “他们脸青紫，角白沫，是毒杀。”阿诵说。

        然而现实并不容许他自顾自神游。他叹了长气，最终说：“你起来罢。”

        他突然了起来！

        “那老于——”王得意推开呆立着的阿诵，自顾自走门去，可——

        走半里了，王亚离在北风中回望去，只见熔银天地之间，唯有他和程雪时的一间小屋矗立，不由得心生怆然。小屋门边依稀有个人影，依旧望着、望着，直到再也看不见了。

        信任很愚蠢，但同样很可贵。

        雪已经彻底化了，其冰冷肃的土地。他们两人并肩盘坐着，王得意上披着一件已经烧黑烧秃了的狐裘大氅。

        借着不灭的雪光，他们奇幸运地原路返回。在离王得意和程雪时的小屋还有半里远的时候，前方那片冷冰冰的深蓝夜空忽而被染成了橙红——

        “我……跟你走。”

        “不，这，这不能算……”程雪时喃喃般地，将几乎哀求又带着埋怨的目光投向呆若木鸡的王得意，满心指望他巧如簧地毁约，“这，这怎么能……”

        “这是秃上的虱——明摆着。”王得意冷冷。

        “关门了？”王得意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又喊，“老于！老于！在家吗？”

        “别摆那一副臭脸。我又没有要你去吃屎。”

        “你自己知你在想什么！”

        “说不准就是你的程雪时杀了那些人，然后放火遁走了呢？”阿诵冷冷说。

        但王得意的耐心很快告罄，他在樱桃的背上挪了挪屁，开始不讨人喜地拖长了音调：

        “再走一个午，我们就关了。”

        “至少有一个好消息。”他有讨好，也有庆幸地说，“没有尸。”

        “因为在驸失踪前总是拿在手中的一本书里，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字迹宛然，是他亲笔所书。”

        “我们得回去！现在就回去！”

        走了一会儿，在天与地的寂静之中，坐在背后侧的男人突然开：

        “那你能得什么新结论？”

        “……”

        樱桃又跑了大半个夜。

        破旧的酒馆之，竟横七竖八地，倒着一地的尸！

        “程雪时！”

        “你！你不许想！”

        “王得意……”他还要叮嘱，但阿诵已经骑上了，居临，冷冷地望着——要是他额上的红痕能早些消去，就能更冷艳威风些了。

        “没事的。”王得意安抚，现在他的笑容中总是无奈更多了，“我绝死不了的。”

        阿诵将半死不活的王得意再拖来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你又知我为什么要来找你吗？”

        “……为什么？”

        一路上，王得意什么也没有说。他只是坐在背上，在阿诵背后。北风猛烈地呼啸，带着冰冷彻骨的吐息，在他们二人的脸上，王得意却觉有火在炙他的心。

        王得意阴沉着脸，无数的可能在他脑海中一一闪过：老于的仇家找到这里来了？不，可能很小……在老于被洗砚司追杀得走投无路之时，他的仇家也应该一样。或者不如说，武林凋敝，又有谁会跑到关外来这样的毒手？

        果不其然，少年猛地拧过半边，脸上的红云直烧王得意的里去；只不过他脸上的红云并不是因为羞赧，而是因为恼怒。王得意有滋有味地欣赏了一番，眯起了他的笑。

        说罢，他再多看了一，便背上包袱，翻上。二人同骑一匹，倒没觉得特别拥挤。

        樱桃正在厩中嫌弃地打着响鼻，对着槽中的草犹豫不决。阿诵推开前那小门，王得意在他后探探脑地向张望，但阿诵停住了脚步，慢慢：

        他猛地撞门去，甚至将阿诵带了个趔趄，一路奔回厩；已经对槽里的草不不愿张开嘴巴的樱桃呆呆地定住了，困惑地看着王得意哆嗦着双手解她的缰绳——那只丑陋的右手，在冷风和心刺激之剧烈地刺痛起来，几乎无法自如地伸展和收拢——但是很快就有另一双手将绳接了过去：这双手是白皙修长、保养得当的，除了剑茧，没有任何丑陋的伤痕，灵巧而轻便地解开了绳。

        回答他的只有从厩走来的阿诵：“别叫了，这里有小门，可以去。”

        室一片冷寂。没有了人的笑声、骂声，没有杯盘碟碗的碰撞声，这里成了一片微缩的坟场；桌椅板凳都还如平时一样，桌上的餐盘之中，还有吃剩的饭菜，因为天气寒冷，没有来得及彻底腐坏；而人们只是倒着，像是突然吃醉了酒。

        在蓝天与灰雪之间，行着一匹。上载着两个人。

        “不知。但我不会去了。我要去找程雪时。”

        他只怔了一瞬，连阿诵都还没来得及开说话，他已经在渐渐化的雪堆中打起了；他牙齿格格打战，但是自己觉不到，尔后在阿诵的呼声中，一扎了小屋！

        习惯了在关外奔跑时深一脚浅一脚的樱桃疲惫地行过大门，背上载着两个人。即使是怎么样的神骏，也熬不过这两天一夜的奔波。在被守卫叫住查验时，她停了脚步，用轻巧的蹄在原地转了一圈小小的步。阿诵正都不看那守卫，只是递上一张文牒。

        关外的天是一片郁的青蓝；而经过一夜后的雪面上着淡淡的灰。

        王得意从背上跌了来。

        “这跟他有什么——”

        两个人从背上来，阿诵牵着樱桃，将她栓去厩；王得意推了推门，门却是从闩死了似的，从外推不去。

        “你不会要说……”那种动般的直觉又一次从王得意的脊梁攀了上来，“那纸条上写的……”

        阿诵对上王得意的神，然大怒。

        “怎么又生气了？我真不知……不如你讲给我听听？”

        樱桃载着背上的两个人走到关外时，天刚刚黑。

        “你……你……”

        这确实是个好问题！真要选的话，三个响和吃屎——似乎还是三个响好接受一些。阿诵鼻翼翕张，嘴唇抿了又抿——他那红艳艳如同涂了脂一般的嘴唇，本就是极为引人注目的——果不其然，王得意的珠也转了过来，望着他抿起的嘴唇。

        “他确实没有离开这里……”但……

        新结论？王得意什么结论都得不来——一种迟来的恐惧在六年后重新追上了他。此刻他对阿诵说话夹枪带棒，可不再是游刃有余的逗了。能够把这一屋武林中仅剩的锐一锅药死而不叫他们发觉，至少一定是个用毒手。这样的用毒手——五毒早已绝迹江湖，洗砚司也密切盯梢，怎么会——

        阿诵不再说话。

        樱桃的蹄踩在凝实结冰的雪面上，有了几分难得的迟疑和谨慎。名为“阿诵”的少年坐在前面，手中握着缰绳，后坐着另一个人大的讨人厌的男——也是那个叫他折损尊严的罪魁祸首。

        他话声淡淡的，阿诵莫名从中听了一种似有若无的怅然；但他的额还在一一地刺痛，这纯是他自己的错觉。疼痛的或许不是他的额，而是他的尊严——而他自己是绝不会承认这一的。

        “雪时。”王得意突然打断了他的唠叨，“我同你说过……你若是肯，我们就算关也——”

        “驾！”少年的叱喝声回在无尽的平原与不再动的河面，樱桃撒开四蹄，全力以赴地奔跑——一天的路程，她居然已经跑过了半程。天空降了来，深蓝的苍穹中低垂几颗孤冷的星星。

        “王得意！”

        阿诵抿着嘴，冷冷地望着二人。

        “没有打斗痕迹。”阿诵，指在油乎乎的桌面上抹过，同大拇指一起捻了一捻，“也没有积灰……没错，两日前我来过这里，那时候，一个死人也没有。”

        “不，程雪时绝不是那样的人。”

        “是驸。”阿诵自顾自地。

        “好。”程雪时，“反正这一次我也劝不住你！若是这次回去，你见到关风过去……”

        阿诵的脸变得比尸还冷。

，白得欺霜赛雪的额已经红了一片。他还跪在地上，抿着红艳艳的嘴唇，脯起伏不定；他双中燃着两簇冷冰冰的火苗，那火苗简直薄而，直烧到王得意的脸上来——

        王得意虽然喜怒无常、不讲理、讨人嫌、嘴贫嘴碎……但他好歹一诺千金。

        “好了，这是你路上的粮……还有几件换洗衣服……路上冷，给你带了件夹袄——关以后，恐怕要，了就脱来——可不许扔，到了客店自己洗净……”程雪时絮絮地念叨，王得意神游天外地听，“你自己的你自己要有数……你现在……唉，总之凡事不必往上冲。”——他冷冷看了一门外的红影——“人家功夫比你一百倍。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所以少年没有说话，依旧冷冷地目视前方。

        “上来。”阿诵跨上背，沉声。王得意爬了上来。

        王得意昏昏然睁开，只见到一张满是黑灰的阴沉的小脸。

        “你同意了？”

        程雪时在为他收拾行时不知嘟囔了多少句埋怨话，他只好左耳，右耳；阿诵正抱着膀，在门冷冷地盯视，他到那两视线，狠狠打了个寒颤。

        了关，雪便不如在关外那么厚重了。

        熹微的天光渐渐变亮，红日开始从辽阔的地平线上爬起。阿诵突然说：

        王得意的神在不知不觉中凝重起来——他是认识老于的。他也知，老于绝不会轻易离开这个小酒馆。他金盆洗手多年，关风声太紧，唯有在关外有这么一个落脚之。这地方渐渐也成了其他人的落脚之。所以，并非仅仅为了自己，就算是为了其他逃难到关外来的兄弟们，他也不会轻易关门谢客的。

        “想什么？我想什么了？”

        程雪时将阿诵和王得意送门。那匹名为樱桃的胭脂被照料得很好，正甩着尾巴打着响鼻迎接他的主人。

        程雪时的声音回在他的右耳，阿诵的话声掷在他前，他的心倏地一颤，锐地察觉到，一待他答应来，这事便再没法脱了。这是他独有的一种，几近动般的直觉。

        “我不知……诶，我可真不知啊！”

        这一二人缓缓地行着，谁也没有想要促怯怯的樱桃。原因倒各不相同：阿诵是犹在心神激之中，脸上的红晕还没有消去，一也不想看到王得意；王得意则不知怎么回事，难得的话少，不知因为什么着神，甚至脸上也不再挂着那懒洋洋、不怀好意的笑意。

        王得意呆呆地看着他，他嘴角挑起一个讥嘲的微笑。

        两人相对沉默了一会儿。

        “你……”王得意怔怔地唤了一声，忽而不是那么笑得来了——他什么时候都可以笑，不单单是开怀的时候，还有难过乃至于痛苦的时候……可是现在，他只好扯了扯嘴角，甚至没法去看少年的睛；他抬了抬，终究又垂来，心，这少年果真长得漂亮，难怪他要用那把娘们剑……不过，生气的时候，倒比平时冷冰冰的样好看多哩！

        少年还是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