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府外的十二连城，兴许是盛朝国土上最没年味的地方。连着几日大雪，此地驻扎的边军连早晚巡防也省了，缩在营房里喝酒取。

        晏少昰僵怔着，半天没续上话。

        野村里的原住民就剩几了，虽是汉民，却多年远离故土，早忘了对怎么写，连“福”字怎么写都没人记得了，便拿张红宣纸裁剪成条，往树上贴条红。

        城门最有意思，不知哪个小都闲得没事，让护卫在城门外拉了个黄河阵，有九转十八个弯，一个，一个，一个阵得走一刻钟。

        用烂麻绳拉来的小孩玩意儿，别的百姓谁稀罕这个，全绕路走。西辽兵没见过这东西，不论男女老少都在里撒玩。

        逢年过节，都没短过里的赏赐，晏少昰扫一就知是务府准备的，那全是皇份例，是从各国贡品中挑来的一堆昂贵的珍玩，还没父皇那一副亲笔所书的对联、一袋福橘来得稀罕。

        孙知回向南望，唏嘘一声：“皇上他虽是天之主，却也是个日渐年迈的父亲啊。”

        是他自个儿少时就好，看见皇兄答得好，讨父皇兴了，自己忙跟着作答。分明连问的是什么都听不懂，还要装腔作势乱答一气，得了父皇一个“小黠大痴”的四字评语。

        没人给这边贴对联，窗花剪纸花灯也通通没有。

        “殿年富力，哪里懂父辈的心思？皇上他啊，是惦记您呐——殿这是回在外边过年吧，这边关寒酸，连过年的馒花糕都蒸不花样来，家里哪里舍得？”

        老将军颜容温蔼，竟似笑他孩气。

        又是一个年了。

        一群西辽兵夜里翻着衣兜、翻着袋、翻着鞋后跟，一颗一颗找银锭、数金豆，白天县城里买些年货。

        这词深，他那时还不懂，翻着说文解字才翻来，骂他是个“借着小聪明卖的蠢货”。

孙老将军儒将，不似别的武将那么枝大叶，这老将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他见二殿眉深锁，稍微转转脑，就知殿所想了。

        耶律烈的亲卫队怕他们这没息的样惹得大汗恼火，因为大汗最忌讳的就是治民贪慕盛朝的繁华，连忙呐喊了几声。

        孙知还在絮叨着什么，晏少昰一句也没听去了。

        这些年劫掠得多了，金银是他们从没缺过的。

        连着几日看见昼夜不歇的焰火

        其实也没抓他，父皇是抓着皇兄问的，不大理会他。

        “胡闹什么！回来列队！”

        他们造不纸，造不笔，也就丢了历法，过着不知稼穑、草木记岁的生活。

        后来，纪贵妃生了小五，那孩更是父皇抱在膝上长大的，他疼五弟，更甚疼皇兄。

        耶律烈驻足，直盯着东南面的天，棕褐的瞳仁被漫天烟花染得忽明忽灭。

        他们白天去县城里看人家的社火，到了黄昏时分，赶紧城。年关四挂花灯，怕走，也怕盗窃，城里的缉捕巡防队多了许多，对异族面孔查得严，不敢留在城里。

        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几辆车从军营离开，后几百快随行，静悄悄地了南城门。

        父皇，竟也会惦记他……怕他在这边过不好年……

        自小，他与皇兄一起跟着太傅念书，每隔几日，父皇就要过来看看，抓着他们兄弟俩问策论。

        风雪淋，一夜过去湿烂成泥，要染红一小片雪。

        看见盛朝的边民播种，就知这是二月二了；看见边民丰收，把果摆成锥堆，燃香供奉月亮，就知是中秋。

        ——父皇，竟会惦记他？

        可对联与福橘是满朝老臣与功臣们都有的，人人有份，这叫天恩浩，与父谊也没什么关系。

        声音被掩在远方的烟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