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听到唐荼荼这么叫他，容嘉树忙回应和，竟见荼荼妹妹左手端着一只小碗，伸到他面前。

        他话刚落，贵的鼻受不了这刺激，鼻抖了又抖，抖得山都皱起来了，看着一个嚏就要来了。

        前半声还恼着，后半声又来了。

        靠墙两张桌，各种作料摆得比材还多，都长着奇怪样，有的像树叶，有的像草籽，有的像树上剥来的，装在各种布袋、纸盒、瓷瓶里，摆了几十样，乱中又有独特秩序。

        葱姜料酒花椒八角茴香香叶桂圆大枣丁香桂……几十种调料,唐荼荼凭着自己绝佳的时间观念,几乎能把大厨的菜谱完复刻，把烹饪学变成工序学。

        屋里陆续来几位客人，始终没有单独说话的工夫。

        ――君、君、君非礼勿视！

        都在一条巷里住着，抬不见低见的，各家的底儿互相之间都清清楚楚的。容嘉树在母亲和老嬷嬷嘴里听过唐家的故事。

        容嘉树站在侧旁定定看着，几息之间，他脸上的表从不解，到诧异，再到怜惜，飞快变换了一遍。

        “上午我试菜试得把给着了，不想吃这辣的――你尝尝吧，不然我还得另外喊人。”

        容嘉树从来谨遵教诲，没过几回厨房，许多调料他都不认识，站到桌前低着瞧。

        她招呼了一声，自个儿忙自个儿的，抄起墙角备好的银丝炭铲了一屉，平平地盖在火上，旺盛的火苗便被掩住了。

        还是前几日莞尔从珠珠那儿撬开嘴，才知她病了。

        她得多难过……这厨间分明如烤炉，他来站这一会儿都觉得闷，唐妹妹一一脸的汗。还有这些磨成粉的、奇怪的香料味儿，折磨得人鼻直发。

        唐荼荼没大听明白，她专心着火，也没瞧见后复杂的目光，照旧笑盈盈的：“技多不压嘛，而且吧――”

        “……为何，要我尝？”

        措辞特讲究：“香而不柴，味醇汁，香外裹以微辣、微麻、微咸的酱汁，也没叫酱汁喧宾夺主，我觉得正合适。”

        何其荒唐！

        容嘉树腔里窜了团火：“你起来！不要生火了，我叫个小二去……”

        等到了时候,葱花芝麻往锅里一洒,万事大吉。

        爹说君远庖厨，分作两解，其一是“凡有血气之类弗践也”，怕杀生多了，伤损自己的仁之心；第二解是坊间的谬解，说成天围着灶台等琐事转，心不静，不利于治学修行，也有几分理。

        “你不觉得被这种郁的香气包围着，有种奇特的幸福吗？”

        “容二哥！”

        “再写长都能作篇赋了。”唐荼荼笑意压不住，“你还吃吗？还吃自己舀，不用客气。”

        他想，自己又是什么立场呢？

        --

        唐荼荼又怕炭盖得严实，没留好通气，一会儿火灭了，又拿火钳扒拉几条小。

        容嘉树意识追问了一句。问完，他又懊恼，懊恼自己怎么成了个笨嘴拙的傻。

        好不容易痊愈，巴巴地来找亲娘玩，华太太富庶，能开得起酒楼的人家竟然舍不得雇仆役，竟让自家千金姑娘后厨帮佣！

        这孩脸薄，什么也没好意思碰。

        那碗里盛了一块排骨，冒着的气。

        “你尝尝咸淡如何？”

        他想，荼荼平时跟在继母边，继母再好，到底是与亲娘不同的，她平日不知得有多少辛酸苦楚，不敢与人讲，得自己咽。

        “容二哥。”

        她费了老大力气，才从灶膛前抬起来，深深嗅了一香，又深深唤气，双眸晶亮。

        旁边有磨好的香料粉，写着“华家秘制蘸料粉”，不知是什么的，泽偏红，闻着很香。

        唐荼荼斥一声，猛地抄起自己搭在肩上的汗巾，一巾捂他鼻上，瞪着他：“去外边再打！你一个嚏来，我这三锅菜还能要吗！”

        容嘉树放了捂着鼻的手，艰涩：“……唐妹妹说得对。”

        “你娘，怎么叫你这个……”

        他想拿筷尖挑一小撮尝尝味，又怕乱东西，招唐妹妹埋怨。

        这程一直见不着她，问起义山，义山目光闪烁，只说二妹在忙，忙什么又不肯说。

        容嘉树看都没敢多看一，立低，在她的注视，脑门的汗直往鬓角淌。他夹起那块可怜的排骨细细咀嚼，连骨都咬着吃了，才品一丝味。

        她没怎么用过灶台，虽说在家里看厨嬷嬷过，知怎么，但并不熟练，蹲在那儿鼓捣好半天，被火气熏一脸汗。

        她张嘴时，免不得了五毫米的尖尖。

味了,倒酱油和作料粉，大火煮熟后改小火炖,小火炖透后扔把十三香……

        “我着了。”唐荼荼上牙抵着尖尖磨了磨，觉那颗小泡还没消，她嘶了声，糊不清地咕噜。

        少年心里像被砂纸磨过，拉扯酸涩胀痛的滋味来，忍不住问。

        容嘉树站了会儿，不便打扰，踱着步一寸寸打量这间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