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即他想起很多他们过去的声笑语，他只好从浩瀚的回忆里，截取她过去的模样，来面对前的是人非。他也想起她从听松园前一夜说的那些话。

        关于她说他也已不再她那一句，他现在有了答案。他怎么可能不她呢，倘或不，也不会千回百转地寻她，寻到了，再放开，放开了，又兜兜转转打探她的消息。

        但他很明白，就算他一生的光阴都凝结在她的岁月里，却在她心里，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石板路上铺满各式各样的炮仗碎屑，以及各式的碎灯残纸，总是大红的颜，仿佛整个人世的红的尘埃都在这一夜坠落来。

        “我……”她实在是搜刮肚也想不起了，不知该怎么应对。待回过神来，仇九晋已经钻木板桥那的巷。

        仇九晋在她、背后、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咽回了泪，拼得额上青筋突起，心脏窒息，手也打颤，嗓音才勉算是平静来，却说了一句玩笑话，“从前，你说我这辈娶不了你，你就辈嫁给我。小箫儿，我记着的，我等着你。”

        言讫，她惊觉这话有些不好听，恐他误会这是在指责他与过去的那些事，便偷窥他的脸。

        “不了，走走吧。”仇九晋凄怆而空茫的睛看他一，然后瞭望向拥挤无尽的长街。

        她忽然有些亏心，好像他们共渡湍，还没涉岸，她先残忍地丢他跑了。她不知该说自己过得好或不好，怕好了，他会心酸；怕不好，他又忧心。总之，转来转去，好不好，都是她亏欠了他。

        他没等她的答案，或者他不敢、不忍，都有可能。他抱着一虚无缥缈的期许，消失得没了踪影。

        华筵提着灯笼在人堆里拉住他，“爷，咱们不乘车回去？”

        看也看不见，月太淡，烛火太弱，夜太晦暗。只听见他的声音，透着轻飘飘的笑，由衷的，“追究底，你不是婢，你一向是个不受拘束的人。”

        无可奈何大约就是什么都不必说，什么也犯不着，任何言行都是多余的。所以他只是笑着，望一上悬着的苍凉的月亮，“听见你好，我就放心了。我走了，你去吧。”

        她避不过去，就笑了笑，如实相告，“我倒好，虽然还在这破院里住着，不过不像你那回来。如今门窗都新换了，不透风，吃穿也一概都是好的。”说到此节，她的声音渐渐恬静来，“这日算不得大富大贵，可总比从前与人为要好得多。”

        她把背靠在院墙，明月，墙坠落零星杏花。冬去来，他还在等她的回答。

        风被巷拉得蜿蜒凄长，长得足够冷一、一生、以及永恒不灭的一颗心。仇九晋从巷走到灯市里的时节，泪已经被风透，脸上只留一圈细细青青的胡茬，是一片枯萎的狼藉，埋没在如花如锦的万枝灯影里。

        箫娘这一夜连番错愕，大约从前是说过这么句玩笑话。到，别说辈，连生生世世的狂言都敢说，怎么当得真？

        箫娘把背从墙上立起来，听着他淡淡的笑声，有一丝错乱，不知该如何举措，好像任何举措都是苍白的。她只能恍惚地望着他的背影走去几步，又恍惚地望着他忽然折返回来。

        他折回来，抱住了她，十分庆幸她没惊慌和挣扎。为这小小的庆幸，他把心底的一生的泪都给了她。

        他常常忍不住想，倘或当初，假使当初？当初又怎样呢？其实当初也无路可走，一向无路可走。他只不过是父母的，家族的，权与利的。他一生一世为。

        箫娘从错愕到谅，一直等着他说话，等到又一阵烟火在遥远的河岸跃起来，照亮岑寂参差的，乌压压的一片片青瓦，一闪而黯淡。

能回避，他是刻意来见她的。他平静地站在面前，夜里藏的睛，箫娘总觉不那么平静。

        黄的烛光染在她的裙角，再往上，仇九晋也看不清她。可他很想再看一看她，便朝前迈近一步，也仍是看不清。他对这黑夜，有着对命运相同的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