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椿努力地在有些僵的脸上挤一丝笑容，说：“文书记，那天的事，是我错了，我向你检讨。”

        树椿在外面放言要和临一机斗到底，这话也传到了文建民的耳朵里，让他觉得好生无奈。可就在文建民觉得此事难以解决的时候，树椿却主动跑上门来检讨，这是个什么节奏。

        忽然，两颗豆大的泪从他的眶渗了来。他扔了烟，用手捂着脸，无声地痛哭起来。

        树椿在心里对自己喊，同时有了一种崇的觉。

        “古长和陈调度那边，会不会有什么意见？”树椿问。

        “我明白了。”树椿了。文建民的意思，其实是说临一机那边本就不在乎这件事，你树椿不想，自然会有其他人上来。你树椿愿意歉，人家也接受，这叫大人不计小人过。说到底，人家就没把你当一棵葱，也就是你自己在那穷得瑟而已。

文建民所住的单元楼门，他蹬蹬蹬三步并作两步地上了楼，来到文建民家的门前。

        “小，检讨不检讨的，你也是车间里的老人了，用不着这个的。”文建民字斟句酌地说，“这次的事嘛，其实都怨我，是我没有……”

        树椿踱到一小石凳旁，坐了来。他摸一支烟，叼在嘴里，伸手再去摸打火机，却发现打火机忘在家里没有带来。他把烟从嘴里拿来，在手上，睛怔怔地望着树林里斑驳的光影，思绪纷乱。

        “检讨？”文建民愣住了。树椿向他检讨，而且是主动检讨，这在文建民的记忆中还是第一次。

        “那我就谢谢文主任了。”树椿站起，向文建民深深鞠了一躬，便告辞了。

        “谁呀！哟，小，你怎么来了？”

        这一次树椿与陈劲松发生冲突，还当着文建民的面砸了一个零件坯，这就属于比较严重的事了。但文建民依然没想过要让树椿检讨，这几天还在琢磨着找个什么办法给树椿顺顺气，免得事一步激化。

        离开文建民家的楼门，树椿没有急着回家，而是走到了一片小树林里。这片小树林位于家属区的一角，是职工和家属们晨练的地方。此时已经是晚上八多钟，大家都猫在家里看电视，树林里静悄悄地，只在几个角落里藏着几对恋中的小年轻，这些人自然也是没工夫注意到树椿的。

        “这事不怨你，是我自己犯贱，我自己欠收拾。”树椿打断了文建民的话，自轻自贱地说。认栽这种事，想起来难堪，但只要开了，似乎也没那么难。

        不就是低个吗？我特喵就低了，怎么地！我不是为自己低的，我是看儿的份上，就冲为了让我儿能够天天吃上酱，我就低了！

        文建民说：“不会的，不会的。你放心，古长和陈调度都是很好说话的人，大家都是为了工作嘛，怎么可能会跟你计较起来没完呢？”

        “笃笃，笃笃笃！”树椿敲响了房门。

        文建民一直把树椿送楼，说了很多宽他的话，树椿只是笑着，表现得像个听话的中学生一般。

        文建民开了门，见门外站的是树椿，他略微有些错愕，但随即便伸手招呼树椿门了。像滕机这样的老厂，大家也没什么个人隐私之说，工人有事跑到领导家里去谈是很平常的事，文建民的家人也不会觉得不妥。

        树椿是本厂弟，80年代初班厂，从学徒工起。年轻的时候，因为不懂事，再加上格不好，也是犯过不少错的，在车间主任面前检讨不是一次两次了。但当文建民到齿轮车间当主任的时候，树椿已经是30多岁的人，技术上也有一套，属于车间里比较有地位的工人，平时哪怕是犯小错，文建民也不敢让他检讨，甚至连批评他一句，都要带着几分笑脸，生怕搞坏了关系。

        二人就着文建民的打火机着了烟，各了两之后，文建民问：“怎么，小，你有事找我？”

        “那么，车间还会安排我去临一机的活吗？”树椿又问。

        “没问题！”文建民大包大揽，“这事我说了就能算。陈调度那边，回你跟人家客气两句。你的技术在那摆着，人家不可能不要你的。”

        “不不不，小，你不用这样说，谁还没个脾气呢。哎哎，你有这个态度就好，好得很。你有这个态度，事就好解决了。”文建民喜地说。

        树椿在文建民家客厅的沙发上坐，文建民的夫人给他端来了一杯，又和他寒暄了两句便回卧室去了。文建民坐在树椿对面，正准备拿烟，树椿已经把自己的烟盒掏来了，并给文建民递了一支。